她拿起針,穿好線,繼續繡。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手上,落在那隻小小的虎頭鞋上。
她繡得很慢,一針一針的,像是在丈量什麼。
丈量她和過去之間的距離,丈量她和謊言之間的距離,丈量她和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之間的距離。
那隻虎頭鞋,再過幾天就要繡好了。
繡好了,就會被人收進櫃子裡,等著一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孩子。
那個孩子,會穿著她繡的虎頭鞋,在這座宮殿里長大。
他會叫她母妃。
他會以為自己是從她的肚子裡生出來的,以為自己流著皇家的血,以為這一切都是真的。
而真正的母親,那個姓陳的寡婦,已經拿著銀票離開了京城。
她會在某個不知名的小鎮上,獨自舔舐傷口,假裝自己的孩子死了,或者假裝自己從未生過。
她不會知道,自己的孩子穿著誰繡的虎頭鞋,叫著誰母妃。
宋桃的針頓了一下。
她看著那隻快要繡好的虎眼睛,黑亮亮的,像兩顆小小的珠子。
珠子不會哭,可她會。
她放下針線,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還早,太陽還沒有落山,遠處的宮牆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紅光。
幾隻鳥從空中飛過,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享受風託著它們飛的輕盈。
她看著那些鳥,忽然想,如果她現在還是一隻鳥就好了。
想飛到哪裡就飛到哪裡,不用戴帷帽,不用撒謊,不用算計。
可她不是鳥了。
她是人,是被困在這座宮殿裡的人,是一個正在用自己的雙手編織一個彌天大謊的人。
她走回桌邊,拿起針線,繼續繡。
那隻虎頭鞋在她的手裡慢慢成形,金色的輪廓,白色的肚皮,黑色的眼睛,紅色的舌頭。
再過幾天,它就會變成一對,整整齊齊地躺在櫃子裡,等著一個不屬於她的孩子。
窗外,蟬鳴聲忽然大了起來。
夏天還很長。
她的謊言,也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