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宮時，天已經擦黑了。
暮色從西邊的宮牆漫過來，將整座宮殿浸在一片幽暗的藍紫色裡。
廊下的宮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柔，像一隻只困在燈籠裡的螢火蟲，靜靜地發著光。
宋桃在寢殿裡坐下，雲舒幫她解下帷帽和披風。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青蓮寺裡那一幕還在她腦海裡轉——柳汀遙那句“恩愛兩不疑”，她回的那句“謝過”，還有柳汀遙轉身離開時那個微微顫抖的背影。
她想，也許柳汀遙是真的放下了。
也許沒有完全放下，但至少，她不再掙扎了。一個人不再掙扎的時候，就沒什麼可恨的了。
不多時，衛玉珩回來了。
他今日似乎格外高興，進門時眉眼間還帶著笑意。
他走到宋桃面前，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那吻帶著外面涼絲絲的夜風，拂在皮膚上，癢癢的。
“今日去了青蓮寺？可還順遂？”他問。
宋桃點點頭，說寺裡很清靜，走了走，心情好了許多。
她沒有提遇到柳汀遙的事，也沒有提自己在佛前站了很久卻什麼也沒求的事。那些事，她不想說，也沒必要說。
晚膳擺上來時，衛玉珩親手給她盛了一碗湯。
湯是老火慢燉的烏雞湯，上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香氣撲鼻，是補身子的。
他將湯碗放在她面前，又夾了一塊魚肉，仔細挑了刺，才放進她碗裡。
“你最近胃口不太好，多吃些。”他的聲音很溫和。
宋桃看著碗裡那塊挑過刺的魚肉，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他從前也是這樣對她好的。
在江南養傷時，他還沒好利索，就非要下廚給她煮麵；在東宮大婚之後，他無論多忙，都會記得她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在白河鎮重逢之後，他抱著她，說終於找到她了。
他對她的好，從來都是這樣，不動聲色，卻細密如針腳，一針一針地縫進她生活的縫隙裡。
她端起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湯很鮮，她慢慢嚥下去，感受那股溫熱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
她放下碗，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個溫柔的笑。
那笑容她練了很久，如今已經爐火純青了。
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睛裡那層淡淡的光，恰到好處的羞澀和滿足。
沒有人能看出那是假的，因為她自己也快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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