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宮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雲舒正坐在床邊，懷裡抱著那個孩子，輕輕地哄著。
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埋在襁褓裡，呼吸均勻而綿長。
雲舒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宋桃進來，臉上的緊張稍稍鬆了一些。
宋桃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
他睡得很沉，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著，嘴唇還微微嘟著，像是在夢裡吃著什麼。
她看了幾息，然後移開了目光。
“照顧好他。”她對雲舒說，聲音很平靜。
雲舒點了點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宋桃沒有再看那個孩子。
她轉身走進浴房，關上門。
浴房裡的湯池已經備好了熱水，水汽氤氳，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色霧氣中。
她褪下衣裳，赤足踏上池邊的玉石臺階，慢慢走進水中。
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也不涼，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像是一個擁抱。
她靠在池壁上，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白皙而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在燭光和水汽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乾乾淨淨的，看不出任何痕跡。
可她知道，就在半個時辰前，這雙手剛剛殺了一個人。
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一個還沒來得及好好抱一抱自己孩子的母親。
她的血曾經沾在這雙手上，溫熱而黏稠，從指縫間滴落，現在已經被洗乾淨了，乾淨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看著這雙手，忽然想起小時候，娘牽著她的手去集市。
孃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她那時候覺得，孃的手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後來她長大了，娘不在了，她的手也變成了別人的依靠。
她牽著衛玉珩的手走過東宮的迴廊，牽著雲舒的手走過那些驚慌失措的夜晚，牽著那個寡婦的手——不，她沒有牽過她的手，她只把匕首刺進了她的胸口。
那隻手很冷，很軟，像一截沒有骨頭的樹枝。
她把手沉進水裡，看著水波從她指間流過，看著那些細小的氣泡從指縫間冒出來，一串一串地往上升，在水面上破碎。
她忽然很想笑。
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會做噩夢，會在深夜裡驚醒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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