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到了九十五號院前院西廂房敲門,楊瑞華開的門,公安把一張紙遞到楊瑞華手裡,說了句:“明天上午,家屬可以去收屍,記得交子彈錢。”
公安說完後轉身就走了。
那張紙上印著黑色的鉛字,通知家屬閻埠貴將於明日遊街示眾後執行槍決,家屬可於行刑後到指定地點收殮遺體。
楊瑞華拿著那張紙站在門口,低著頭看了好幾遍,好像怎麼看都看不明白上面寫的是什麼。
然後楊瑞華的手開始抖,紙從指縫裡滑下去,飄在地上,整個人往下一坐,咚的一聲悶響,屁股磕在門檻上,兩隻眼睛首愣愣地瞪著前方,瞳孔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於莉正在屋裡疊衣服,聽見動靜跑出來,一把扶住楊瑞華的胳膊想把楊瑞華拽起來,但楊瑞華的身子軟得像一攤泥,拽了好幾下都沒拽動。
閻解成、閻解放、閻解曠和閻解娣陸陸續續從各自角落裡走了出來,閻解曠手裡還捏著一本課本,閻解娣縮在門框後面,眼睛紅紅的,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閻埠貴要被槍斃了,那個摳了一輩子的爹,那個連兒子結婚都捨不得多給一床棉被的爹,那個每個月細糧全拿去黑市賣了、讓孩子們啃棒子麵窩頭的爹,那個教他們“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當人生信條的爹,明天就要被槍斃了。
閻解成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自己自從進運輸公司打零工,閻埠貴按月跟自己算伙食費和住宿費,一分都不能少,病了想喝碗紅糖水都得自己掏錢買。
閻解放看著大哥閻解成的表情,低下頭,手掌在褲子上蹭來蹭去。
閻解娣才十二歲,她不明白閻埠貴為什麼會被槍斃,她只知道明天以後就沒有爹了。
楊瑞華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眼淚,用力過猛把眼角都擦紅了。
楊瑞華一把抓住閻解成的胳膊,聲音又急又啞:“解成!解放!你們現在就去,不管是買還是借,弄點肉,再弄一隻雞,讓你爸走之前吃頓好的,吃頓飽的!”
閻解成和閻解放愣了一下,然後像兩隻沒頭蒼蠅一樣往門口衝,閻解成撞在門框上,肩膀磕得生疼,也顧不上揉,踉蹌著跑出了院門。
閻解放跟在閻解成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衚衕裡漸漸遠去。
楊瑞華轉過身,在房子裡開始翻箱倒櫃,把灶臺旁邊那個舊木櫃的抽屜一個一個拉開,裡面塞滿了閻埠貴這些年攢下來雜七雜八的舊鐵絲、斷了柄的螺絲刀、納鞋底的錐子、半盒生了鏽的圖釘。
楊瑞華繼續翻,終於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一個藍布包袱,解開包袱,裡面碼著幾條閻埠貴在護城河邊上釣的鯽魚醃成的鹹魚幹。
鹹魚幹曬得透透的,魚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鹽霜,楊瑞華捧著這幾條鹹魚幹,忽然想起閻埠貴蹲在護城河邊釣魚的樣子,佝僂著腰,眯縫著那雙近視眼,一蹲就是一下午。
釣上來的魚閻埠貴捨不得吃,賣不掉就全醃起來留著過年,過年也捨不得吃,留到開春,開春還是捨不得吃。
楊瑞華又去翻面缸,麵缸是空的,手指伸進去只摸到一層薄薄的粉末,這個月的細糧早就被閻埠貴拿去黑市賣了。
楊瑞華手還伸在空麵缸裡,半天沒有抽出來,轉過身對於莉說:“於莉,你去借點白麵,讓老閻走之前,吃頓好的。”
於莉看著婆婆那張滿是淚痕卻強撐著鎮定的臉,最後只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媽,我這就去。”
楊瑞華在於莉的幫忙下,在灶臺前忙活了好一陣子。
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白菜清甜、雞湯濃香和鹹魚特有的鹹腥氣的味道。
白菜是從地窖拿的,在鐵鍋裡用一小塊豬油,撒了點鹽花炒得。
雞湯是那隻從許大茂家借來的老母雞燉的,剁成塊,大火滾開後用小火慢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