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煮五花肉的湯麵上凝固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脂,尖椒炒小米辣的辣椒油己經凝結成暗紅色的膏狀物。
那碗臭豆腐燉榴蓮的氣味經過幾個小時的發酵變得更加醇厚。
全排的人圍坐在桌邊,沒有一個人動筷子,但也沒有一個人離開。
老兵們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眼神幽幽地盯著門口;幾個上等兵趴在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肚子餓得咕咕叫但不敢吭聲。
門簾被掀開了。
小劉從寒風裡鑽進食堂,一邊摘帽子一邊搓手。
他剛巡邏完,飢腸轆轆,正想去炊事班看看今晚給自己留了什麼菜,結果一抬頭,就看見全排幾十號人圍坐在桌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自己。
那幾十雙眼睛在食堂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幽幽的綠光,像是戈壁灘上餓了好幾天的野狼群。
小劉的腳步釘在了原地,目光掃過桌上那幾道原封未動但己經涼透的菜,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事發了。
排長從長條凳上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圍著小劉慢慢踱了一圈。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小劉低垂著頭,盯著自己的作戰靴鞋尖,後背繃得筆首。
“下午糾了誰?”排長的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報告排長,糾了一個穿體能服正課時間外出購物的兵。在軍人服務社門口,當時他手裡拎著好幾袋鹽。”
小劉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說他是炊事班的,出來買鹽。我說炊事班買鹽應該按規定時間統一採購,正課時間單個兵外出不符合軍容風紀規定,就給他登記了。”
排長深吸一口氣,摘下軍帽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複雜感情: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誰?那是咱們警衛連炊事班的小周。
小周在炊事班幹了這麼多年,連旅長都說他滷的肘子全旅第一。你糾了他你知道那幾道菜是誰發明的嗎?”
小劉順著排長的手指看向桌上那幾道己經涼透了的菜,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排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看後輩的目光注視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正式宣佈:全排開飯。所有人,包括自己。所有菜,一盤不剩,一口不許浪費。
食堂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小周不知什麼時候從後廚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嘴裡叼著一根油光發亮的醬肘子,嘴角的油花還沒來得及擦,衝著糾察排這邊慢悠悠地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了句:
“小劉啊,下回糾人之前先問問單位。這肘子不錯,可惜今天晚上沒你的份。”
小劉含淚夾起一筷子薑絲炒土豆絲塞進嘴裡,辛辣和寡淡在舌尖上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桌上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人屏住呼吸拿勺子舀了一勺臭豆腐燉榴蓮的湯汁,有人用筷子戳著一片清水白肉艱難地往下嚥。
排長面無表情地吃完自己那份,站起來環顧全桌,說了句讓所有人把頭埋得更低的話:
吃不完不準走。明天還有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