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定,沈亭忽然從軟榻上起身,幾步走到張氏面前,掀起衣袍,直直跪了下去。
他雙手高高捧起那捲武舉文解,語氣堅定道:“兒子已經透過武舉府試,取得了武貢生身份,懇請母親允准兒子進京參加兵部省試,一展平生抱負,光耀沈家門楣!”
一語落罷,室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張氏垂眸看著跪在面前的沈亭,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文解上,不由悄然出神。
片刻後,她才緩緩伸出冰涼的手,略帶顫抖地接過那份文書,目光在一行行的字跡上緩緩掃過,腦海中卻翻湧起另一幅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當年,沈宣也是和沈亭差不多大的年紀,在透過文舉府試後,亦是這般興沖沖地奔至她面前,將文解遞到她手中,眼底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道:“母親,兒子考上了!”
那份欣喜與驕傲,她至今記憶猶新,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可如今,當沈亭再次將一份府試合格的文解遞到她面前時,情景卻已截然不同。
思及早逝的長子,張氏心底百感交集,久久默然不語。
沈亭跪在地上等了又等,不見母親言語,心底愈發忐忑不安,以為她是不同意,剛想出言為自己爭取幾句,張氏卻忽然開口道:“武官一途兇險坎坷,你當真想好了,要走這條路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疲憊,卻異常平靜。
沈亭愣了片刻,隨即重重點頭,目光澄澈堅定,沒有半分猶疑:“兒子確定!無論這條路多苦多累,多難多險,兒子都心甘情願!”
他是認真的。
做出這個決定,不單單是因為褚玉,而是心底早就有這個念頭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走不了科舉仕途,便是收起性子埋頭苦讀,將來不過是在郡縣衙門裡領個閒職,過著一眼望到頭的日子,這輩子估計都不會有什麼出息。
可他不甘心。
他喜歡習武,喜歡縱馬馳騁,喜歡舞刀弄槍,心底始終藏著一份熱血的期許,想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前些日子,當他看到陸洵那般沉穩幹練、威風凜凜的模樣,心底那點蟄伏多年的念想,終於徹底被點燃喚醒。
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白,這或許才是真正適合自己的路,既能發揮武學所長,又是正經的官身,不會給家族丟臉。
他迫切地想要試一試,憑自己現在的本事,究竟能闖出一番怎樣的天地。
張氏靜靜地凝視著兒子,見少年眉目沉穩,目光堅定,面上再無往日的散漫之態,心頭驟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小兒子,不知何時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志向,也有了敢於獨當一面的勇氣,不再是那個整日里頑劣貪玩、讓她操心的孩子了。
她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如今唯一所願,便是餘下的幼子能隨心而行,平安喜樂,不必再被世俗規矩和家族期望所束縛,重蹈兄長的覆轍。
漫長沉默過後,張氏舒了口氣,終於緩緩點頭道:“既如此,明日你便隨你表姐一同赴京去吧。”
沈亭聞言,雙眸驟然亮了起來,面上難掩雀躍之色,連忙叩首道:“多謝母親成全!兒子定當全力以赴,不負母親期許!”
看著兒子眼底閃爍著真切的歡喜,張氏面上也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難得一見的欣慰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