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守業的屍體被林捕頭讓人抬出祠堂正殿時，天邊己經泛起了灰白色。
折騰了一整夜，祠堂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具被劈散的殭屍殘骸，青磚地上到處都是雷劈的焦痕和碎冰碴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硝煙混著腐屍的怪味。
保長捂著鼻子站在月亮門外面，指揮幾個膽大的鎮民往院子裡撒石灰粉。
林捕頭蹲在法壇旁邊，拿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東西，偶爾抬頭看一眼癱在蒲團上的譚老爺。
譚老爺脖子上的冰藍色紋路正在慢慢消退，但人也己經廢了，癱在那裡流著口水，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利索了。
石小堅站在那口被劈成碎片的棺材旁邊，低頭看著地上殘留的冰藍色粉末。
這些粉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最後被從祠堂破窗欞裡灌進來的晨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陣力全散了。”阿福蹲在她肩膀上，辨心能力掃了一圈，確認祠堂地底再也沒有任何陣力波動。
阿星從她袖子裡探出腦袋，小法杖戳了戳地上的碎冰碴子，發現冰碴子己經不會自動凝結了，跟普通冰碴一樣正在慢慢化成水。
西目從正殿門口走進來，把沾了殭屍黑血的控屍鈴用袖子蹭了蹭：“這破事總算完了。”
家樂跟在後面，把墨斗線重新卷好塞進包袱裡，臉上還蹭了好幾道黑印子。
張大膽跟在家樂屁股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張被汗浸溼了一半的辟邪符，一路東張西望地打量那些殭屍殘骸，表情半是後怕半是興奮，大概在想以後跟人吹牛的時候能說自己在祠堂大戰過一群殭屍。
但石小堅沒有參與這場劫後餘生的熱鬧，她蹲在錢守業剛才嚥氣的地方，手指在青磚地面上慢慢抹過。
磚縫裡還殘留著極淡的冰藍色痕路，是寒冰獄陣崩塌時陣力逆行留下的灼痕。她順著這些痕跡一路往前推，從法壇到陣眼，從陣眼到輔助節點，從輔助節點到外圍的陰氣淤積點。
陣法的結構她己經基本摸清楚了。
“主人，你還在想他臨死前說的話？”阿福細聲細氣地問。
“五獄未盡，仙路不絕。茅山藏卷，終有人繼。”石小堅把那十六個字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他知道自己只是五獄的第一層。他說‘終有人繼’而不是‘我想成仙’。”
“證明……有人在收集五獄尸解道的殘卷，他只是被推到前面試路的人。”
徐振之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他在石小堅面前蹲下來，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本泛黃的線裝手札，封面上沒有字，紙張邊緣發黑發脆。
“這是我從他密室裡找到的。”徐振之把手札翻到某一頁，上面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抄滿了符文和口訣。
“他不光在佈陣，還在記錄陣法的每一次變化，搏動頻率、寒氣濃度、節點擴散速度、獄種在活人體內的成長週期。這些不像是修煉心得，更像是一些資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研究禁術，試圖把殘缺不全的第一層重新推演完整。”
石小堅接過手札翻了翻。
錢守業的字寫得極工整，每一頁都按日期編號，最早的一條記錄是他剛來馬家鎮那年寫的。
前面大半都是他獨立研究的結果，但從這本手札中間某個時間點開始，字跡忽然變得更自信了，原本一些反覆塗改的符紋也開始變得規整流暢。
她翻到那一頁，仔細看了看墨跡的顏色和落筆力道，抬頭問徐振之：“徐師叔，這個時間點對應什麼時候？”
徐振之想了想：“大概是我們離開茅山之後沒幾年，他曾經回過一次茅山，說是去祭拜師父的墳。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比從前更沉默、更用功，但也更固執了。以前他總抱怨師父偏心，回來之後不再抱怨了。”
“我問他在山上見了什麼人？師兄只說了句遇到了幾個還念舊情的師兄弟。”
“幾個？”石小堅眉頭微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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