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的氣味先湧上來，是一股子冰冷刺骨的腥。那味道濃得幾乎成了實體，黏糊糊地貼在人的臉上。手上，順著領口往衣裳裡鑽。石小堅蹲在塌坑邊緣，被那股腥氣嗆得胃裡翻了一下。她聞過死老鼠的味道，聞過夏天放了三天的魚的味道，但都沒這個讓人難受。死老鼠的味道是臭，但這個味道是“寒”的，像把一把鏽了的刀子貼在鼻子底下。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坑底傳來文才的聲音，悶悶的，夾著一點哭腔：“秋生，你壓著我腳了，你挪一下！”
“我沒壓你，是你自己的腳。”
“那誰的腳在我臉上？”
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兩個人同時發出的。變了調的驚叫。
“師父！！！”
“下面有東西！！下面有東西！！”
林九趴在坑沿上，額頭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別叫了，什麼東西？說清楚！”
坑底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像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在碎木板和骨堆裡撲騰。接著是秋生的聲音，急促的，喘著粗氣，顯然是正拼了命在往坑口方向爬：“殭屍！師父，這底下有殭屍！好多！不是，有一個站起來了！它剛才躺著我沒看見，它現在動了，它在看我！”
話沒說完，地窖深處響起了一聲低沉的悶響。
那聲音很難形容，像有人把一塊幾百斤重的石板從地上抬起來，石板和地面摩擦，發出乾澀的。粗糲的嘎嘎聲。震得人胸腔發麻，像悶雷在腳底下滾過去。
石堅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他一把將石小堅從坑邊拽開，推到石少堅懷裡，然後轉頭對林九說了一個字：“銅。”
林九的瞳孔縮了一下。
銅甲屍。
他們之前在義莊討論過的這次的事情。前朝武將，死後葬於養屍地，怨氣不散，屍身在地下吸了數百年陰氣，渾身硬如銅鐵。普通的桃木劍刺不穿，普通的鎮屍符鎮不住，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之前折在青石鎮的那三個道長，身上都有被鈍器砸爛的痕跡，其中一個的銅錢劍斷成了十七截，散了一地。
石堅以為這東西要到了老墳才能碰上。
誰也沒想到，它就藏在山神廟底下。
“上來！”九叔衝坑底吼了一聲，同時右手一抖，一條麻繩從袖子裡甩了出去，繩頭精準地落進坑裡，“抓住！快點！”
秋生的手先夠到了繩子。他一把攥住繩頭，整個人像只受驚的猴子一樣往上竄。文才緊跟在他後面，拽著秋生的腰帶，褲子還沒提上，兩條腿在坑壁上亂蹬一氣，蹬下一大片碎土。
林九咬著牙往上拉繩子，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他一個人要拖兩個人，麻繩勒進手掌裡，勒出一道深紅的印子。石少堅和石小堅連忙在後邊幫忙。
然後地窖深處又響了第二聲。
是一聲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在封閉的地窖裡來回撞擊，扭曲成一種奇異的共鳴，震得坑口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石小堅嚇的捂住了耳朵，但聲音還是鑽了進去，像有人拿手指在她後腦勺上彈了一下。
秋生離坑口還有三尺。
銅甲屍到了坑底正下方。
石小堅趴在坑沿上往下看，剛剛升起的月光剛好照亮了地窖的一個角落。她看見了那個東西！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肩膀寬得不像話，身上裹著一層墨綠色的盔甲片，不知是銅是鐵，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溼漉漉的暗光。它的皮膚是青灰色的，緊繃在骨頭上，嘴唇乾縮，露出兩顆發黃的獠牙。
它仰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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