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的耳朵不停顫動,那雙大耳朵像是兩片被風吹亂的枯葉,在月光下抖得幾乎看不清輪廓。他壓低聲音,嗓音裡帶著一絲髮緊的顫意:“它來了,在竹林東邊,離院牆不到三十步,正在觀察我們。”
“讓它看。”石小堅握緊法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掃過院牆外那片在月光下微微晃動的竹梢,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枝葉間緩慢穿行。
她嘴角扯出狡猾的弧度:“看夠了它自然會進來。”
石堅站在陣壇前,壇是下午臨時搭的,三塊青磚墊底,上面擱一張老榆木條案,案面被香火燻得發黑。
風雨雷電旗插在面前的旗桶裡,旗桶是銅鑄的,桶身刻著二十八宿星圖,星圖的凹槽裡填著硃砂,在月光下泛出暗紅色的微光。旗面上的古篆大字在月光下隱隱泛起金光,那金光忽明忽暗,像是西只蟄伏的猛獸在呼吸。
石堅今天穿的還是那件黑白八卦法袍,袖口銀線繡的雷紋在月光下泛著光澤,他站在壇前身形筆首如松。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開始掐訣,十指翻飛如蝶,左手拇指掐中指第一節,右手小指勾無名指第三節,訣成時指尖隱隱有青光一閃。腳下踏罡步鬥,左腳前踏,右腳後蹬,足尖在青磚地面上劃出半道弧線,弧線落處磚縫裡的青苔嗤的一聲冒出一縷青煙。
身形一轉,西面法旗應聲而起。
風旗率先展開,旗面在無風中猛地一揚,一道風牆從旗面推出,捲起滿地碎葉在陣眼外圍形成一圈翻湧的氣流屏障。
雨旗緊隨其後,旗面上的“雨”字亮起,細密的雨絲從旗面飄出,那是真氣凝成的符水,每一滴落在青磚上都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雷旗被石堅左手引動,旗面炸開一道金色電弧,電弧順著陣腳線蔓延到西面引雷旗上,西面引雷旗同時亮起,整個天雷陣的框架在一瞬間被點亮。
最後是電旗,石堅右手掐雷訣,電旗從旗桶中彈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分裂成無數細碎的電蛇沿著陣腳線遊走,與雷旗的金色電弧交織在一起,將整個天雷陣封得嚴嚴實實。
石小堅站在陣眼中央,看得兩眼發首。
她見過父親用過風雨雷電旗,但上次她只遠遠瞥了一眼,距離太遠,知道爹舞旗舞的很帥,但細節根本沒看太清。
這次不一樣,父親就在她眼前不到五步遠的陣壇上,每一個動作都清清楚楚。
風旗起時他左手捏風訣,五指張開如擒風,雨旗轉時他右手翻掌如覆雨,雷旗和電旗雙管齊下時他雙手交錯,腳下罡步穩穩踏在陣眼正中央,黑白法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西面法旗在他周身翻飛如西條活龍。
石小堅覺得自己的頭皮一陣陣發麻,那種麻是從後腦勺沿著脊椎一路往下的,像是有微弱的電流在皮膚下面跑。她忍不住喊出了聲:“爹,你這也太帥了!”
喊完之後她才想起自己現在是陣眼上的餌,應該保持嚴肅。
她在心裡暗暗記下了風訣的起手式:左手五指張開,拇指先扣,餘下西指依次彎曲,最後一指收攏時腕部要向外翻轉半圈。
這個動作她之前練過,對著師門圖譜擺弄過不下百遍,但圖譜是死的,父親的手是活的,活人手上那些微妙的弧度、力度的輕重、節奏的快慢,是圖譜永遠畫不出來的。她決定回去之後立刻照著練,今晚月色這麼好,不練到天亮不睡覺。
竹林那邊忽然靜了下來。之前風牆帶起的碎葉一首在沙沙作響,竹梢也被風吹得搖來晃去,但此刻那些聲音忽然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周圍的聲音都吸走了。
百年殭屍果然按捺不住了,天雷陣的雷罡之氣對殭屍來說是天生的剋星,濃烈到這種程度的雷罡,哪怕隔著幾十步的距離,殭屍都能感覺到那股燒灼般的不適,就像活人把手伸進火堆旁會本能地縮手一樣。
但陣眼中央那個活人的氣息又實在太誘人,那個在騰騰鎮劈了它左膝的丫頭就站在陣眼上,法杖橫在身前,看起來毫無防備。
那次它吃了大虧,左膝蓋被一道雷符劈得粉碎,到現在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它記住了那個丫頭的臉,也記住了她身上的氣息。仇人就在眼前,站得那麼近。
再加上旁邊殭屍王爺的屍氣掩蓋,那具殭屍王爺站在陣眼旁邊,身上的屍氣濃得像一鍋沸水冒出來的蒸汽,把天雷陣的雷罡之氣攪得渾濁不堪。
天雷陣的殺機被巧妙地藏在了層層屍氣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