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堅的指尖停在磚縫裡那截細小的骨節上，沒有用力，只是極輕地碰了一下。骨節顏色發灰，表面還殘留著被井水浸泡多年的暗色水漬，細小得讓人不忍心去想它生前屬於一個多大的嬰兒。
她把手收回來，轉頭看向阿月，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石少堅的聲音先從密室門口傳了過來。
“小堅！”石少堅依舊背靠著磚牆，桃木劍垂在身側，語氣平穩得像是隻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事實，“從進這間密室開始，你蹲下來聽她說真相，這些都無傷大雅，但現在你心裡那桿秤偏了！”
石小堅站起來，沒有辯解。她知道哥哥說得對。
剛才她蹲在阿月面前聽她講述遭遇時，心裡那把火越燒越旺，拍喜這種陋俗把一個無辜女人逼到懸樑自盡，死後還要被鎮在枯井之下，換作誰都會憤怒。
但憤怒歸憤怒，陰陽兩道憑的是規矩，不是誰更可憐就幫誰。
“我知道了，哥哥。”她把法杖重新握緊，轉身面向阿月，“你說你沒有害過無辜之人，我會查清楚。但你拍傷那幾個男人是事實，不管他們對你做過什麼，你的處置方式越界了。我會查清井底嬰靈的真相，也會超度這些嬰兒的骸骨。事情了結之後，你要跟我走，去地府領罪。你願意嗎？”
阿月看著石小堅，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我早就該走了，只是這些孩子一首哭，我可憐她們所以走不了。”
石小堅把法杖往腰間一別，擼起袖子開始拆牆。石少堅終究是心疼妹妹，把桃木劍往背後一插，走過來跟她一起拆。
密室角落的磚牆被地下水泡得發酥，用手一掰就能拆下來一大塊。兩人拆了小半個時辰，在井底深處清理出一片被淤泥覆蓋的坑穴。坑穴不大，只有一口鍋的面積，但坑裡的淤泥深得嚇人。
石小堅用手扒開最上面那層黑泥，露出來的是密密麻麻的細碎骸骨。
有的只有掌心那麼大，是早產兒的頭骨，囟門還沒閉合，頭骨薄得像一層紙。
有的大一些，己經能看出西肢的雛形，但腿骨只有筷子粗細，被淤泥裹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幾十具小小的骸骨層層疊疊地堆在坑底，有的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像是被丟進井裡時還活著。
石小堅的手指在發抖，她把一截小小的手骨從淤泥裡捧起來放在旁邊的石臺上，那手骨還不到她小指長，五根指骨細得像火柴棍。
阿福從她衣襟裡探出腦袋，紙糊的小手輕輕揪著她的衣領邊緣，小聲地說了句“我幫你把這些小骨頭分類吧，我個頭小能鑽進去”，然後從她衣襟裡跳下來，邁著紙糊的小腿走到坑穴旁邊，彎下腰把一截比它手指還細的指骨從泥裡撿起來，輕輕放在石臺上。
石少堅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鋪在地上，把那些細小的骸骨一具一具地從淤泥裡撿出來，放在外衫上。
他每撿起一具都要停一下，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一塊骨片才繼續撿下一具。他撿到一具頭骨還不到拳頭大的嬰兒骸骨時，手上的動作停了好一會兒。
那顆頭骨上還殘留著幾根極細極軟的胎毛，被井水浸了不知道多少年，己經變成了灰白色。石少堅用拇指輕輕拂掉頭骨上的淤泥，把它放在外衫上最乾淨的那片布料上。
阿月跪在一旁，看著兄妹倆把那些嬰兒的骸骨一具一具地從淤泥裡撿出來，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想去碰一個嬰兒的頭骨，手指卻穿過了骨片，她愣了好一會兒。
石小堅把所有骸骨一具一具地排在石臺上，數了數，比她預想的還多。
這些嬰兒全是拍喜逼出來的早產兒和被打掉的女胎……那些被村人用棍棒拍打的女子，有的在逃跑時摔倒在巷子裡小產，有的因為連續幾年被拍打身體虛弱懷不住胎，還有的是生下女嬰後被婆家嫌棄，女嬰被丟進井裡自生自滅。
這口枯井是村中數十年丟棄女嬰的地方，每一根細小的指骨都是一個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
石小堅把法杖插在地上，以法杖為中心布了一處往生陣。她把引雷旗展開鋪在陣眼上，將真氣灌入旗面，引雷旗上的金線“雷”字亮起柔和的光，她沒用雷法的剛猛，而是把雷罡壓到最柔最緩，用陽氣包裹住那些嬰兒的骸骨，一點一點地驅散它們身上積攢了多年的陰怨之氣。
石少堅盤腿坐在陣腳處，低聲念著往生咒，他的嗓音平時說話時總是很穩很低，此刻念起經文來卻有一種極溫和的韻律，像是怕吵醒了那些正在被超度的孩子。
阿福蹲在石臺上，把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指骨一根一根地遞到石小堅手裡，紙糊的小手被淤泥染得黑乎乎的，它難得沒有抱怨泥巴弄髒了新衣裳。
阿月跪在往生陣前，看著那些小小的骸骨終於重見天日，井底的陰怨之氣漸漸散開，她臉上的怨毒也隨之一點一點地消散。她朝石小堅和石少堅拜了下去，額頭貼在冰冷的淤泥上。
“我願意去地府領罪。多謝你們。”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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