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弟子院裡靜悄悄的。
石小堅趴在床上，後背上敷了九叔特製的金瘡藥，能夠迅速癒合傷口。藥膏涼絲絲的，但傷口癒合時新肉生長的癢意還是讓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撓。
石少堅端著碗熱粥推門進來時，她正一隻手拿著本雷法口訣，另一隻手悄悄往後背伸，被石少堅一眼瞪了回去。
“爹說了，傷口結痂的時候不能撓。”石少堅把粥碗擱在床頭，然後拿起旁邊的蒲扇，側身坐在床邊，對著她後背的傷口輕輕扇著。
夜風透過窗欞吹進來己經有了初夏的悶熱，傷口周圍新生的皮膚又薄又嫩，癢得她首哼哼，扇子扇過來的涼風剛好能緩解那股鑽心的癢意。
“我沒撓，我就是想摸摸結痂了沒有。”石小堅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石少堅沒有拆穿她，只是把扇子搖得更均勻了些。阿福蹲在床頭上，紙糊的小手揪著被角，看著石小堅後背上那道長長的繃帶，細聲細氣地說了句“主人也太可憐了”。
石小堅從枕頭裡抬起頭朝它噓了一聲，“還沒死呢，別說得好像很慘一樣。”
石少堅拿扇柄敲了敲她的頭：“話是那樣亂說的嗎？！”
石小堅吐了吐舌頭，拿起書繼續看了起來。石少堅怕她趴著吃飯不方便，伸手從碗裡掰了一小塊糕點，送到她嘴邊。
石小堅張嘴接了，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
石少堅又掰了一塊，等她嚥下去才開口：“你答應過我什麼？說好要保護自己，今天為什麼又衝出去了？別說什麼陣眼不陣眼的說辭。”
石小堅嚼糕點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把嘴裡的糕點嚥下去，把臉從枕頭裡轉過來看著石少堅，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那雙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哥，那個凌玄是龍虎山的人，龍虎山首席弟子在茅山賽場上出了事，你覺得龍虎山會善罷甘休嗎？爹剛當上掌門，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不僅要擔責，還可能引發兩派之間的嫌隙。”
她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我不想讓爹為難。”
石少堅沉默了好一會兒，拿起扇子繼續給她的傷口扇風。扇了好一陣才嘆了口氣，說了句“下不為例”。
石小堅悶在枕頭裡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石小堅忽然想到什麼開口問他：“哥，你今天在幻境裡看到了什麼？”
石少堅搖扇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看著妹妹趴在枕頭上翹著兩隻腳一晃一晃的樣子，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含糊地說了句“沒什麼，就是一些鬼怪”。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蒲扇，扇面上的竹紋己經被握得有些發亮了。
其實他在幻境裡看到的遠不止鬼怪，那是一個沒有妹妹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他沒有經得住花花世界的誘惑，偷偷學了邪術走上歧途，最終害死了自己，害得父親為了救他違反門規將他煉成屍妖，最後父子倆都在祖師爺的懲罰下灰飛煙滅。那個世界裡沒有石小堅，沒有那個六歲就敢劈掌心雷、十歲替他擋殭屍、十二歲在鬼門關前打出拐彎雷的妹妹。
他一個人走錯了路，爹跟他都墜入了深淵。
正因為看到了這些，他的道心反而更加堅固了。他不能走錯路，不能讓父親為了救他落到那樣的下場，何況這個世界他還有個妹妹，更不能讓妹妹因為他的過錯而遭難。
他低頭看著趴在床上乖乖嚼糕點的妹妹，忽然問：“那你看到的幻境是什麼?”
石小堅嚼糕點的動作也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含糊地說了句：“也就是一些鬼怪，跟咱平時見得差不多。”
但其實她看到的也遠比那更多。
她看到那個幻境裡哥哥走錯路、父親煉屍妖、祖師爺降罰。
她還看到了兩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一段是她前世在孤兒院裡孤苦無依的童年，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看著窗外發呆，沒有親人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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