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魔淵待了上百年，聽過無數比這更聲情並茂的控訴。那些控訴的人，有的跪了，有的被他收到麾下當了走狗。
“為民請命”這種詞，在他耳朵裡比西北風還不值錢，風颳過來好歹還能涼快一下，這些話刮過來連耳朵都不進。他只是覺得這個金丹散修膽子不小，敢當著他的面拍桌子。
膽子大的人她看來只有兩種，一種是有靠山，一種是活膩了。
“本將沒工夫聽你哭喪。”烏鐸的聲音裡每個字都裹著元嬰威壓，像是在謝珩耳邊敲了一口鐘，“你北淵殺我魔淵的人，劫我魔淵的輜重，這才是今天要算的賬。那二十幾個流民，死就死了，你們要替他們出頭，不如先替自己想想後路。”
謝珩把手從劍柄上移開，從儲物袋裡取出三樣東西，依次擺在案上，留影玉符、水晶瓶裝的妖狼毛髮，還有刻痕碎屑。然後她開始擺證據。
一條一條，都抽出來放在光底下照得清清楚楚。最後她把水晶瓶擱在案上，聲音恢復到最初的平穩：“將軍帶人假扮妖域的時候，大概忘了換鞋。紅褐土從魔淵邊境一路灑到幹河床，巡防營沿路採了十七處土樣，要不要一一比對一下？”
烏鐸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幹髒活幹了這麼多年，被人當場拆穿也不是第一次。
只是那些半盞茶之前還被他壓得大氣不敢出的人，此刻正在等他回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發現能說的話都被謝珩提前堵死了，否認？證據從狼爪到泥土到刻痕一應俱全。搬出魔淵壓人？妖域使者己經在路上，證據一移交，魔淵要面對的是兩方聯手。
可他畢竟是元嬰魔將。被一個金丹散修當眾問到啞口無言，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下去。
他沉默了三息。然後他抬起右手，按住了腰間重劍的劍柄。他不會在別人的正廳裡先拔劍，這會落人口實。
他周身煞氣翻湧，元嬰威壓不再均勻鋪開，而是收攏成一股，首首壓向謝珩一個人。
空氣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跟誰說話？”烏鐸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謝珩能聽見最後一個字的尾音，“你一個小小的金丹幕僚，我捏死你不比捏死一隻螞蟻更費勁。你這般為北淵出頭，可曾想過自己的後路？”
謝珩自然不會後退。她甚至連眼皮都沒眨。烏鐸的威壓壓在她肩上，如同一座山，她的脊背卻始終筆首。她同樣伸手握住了腰間舊劍的劍柄，拇指搭在劍格上，站姿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她抬起眼，看著烏鐸，聲音不響，每個字卻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將軍的劍，未必就比線上的理更硬。”
烏鐸眯起眼：“你在挑釁本將？”
“在下只是陳述事實。將軍今日來北淵，拿了一段模糊留影，編了一套說辭，開口就要五萬靈石、一百丹藥還有十名修士。這叫什麼？這叫訛詐。北淵雖小，卻不是任人拿捏的麵糰。”她頓了一下，“你的野心不會如願。”
烏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修行上百年，從魔淵底層一步步殺到元嬰，從沒被一個金丹散修這樣當面頂撞過。
他將威壓又沉了一層，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本將倒想試試，你這張嘴，是不是比本將的劍更硬。”
他終究忍不住拔劍了。
重劍出鞘的聲音在廳堂裡迴盪，劍身上魔紋驟亮，黑色煞氣從劍刃上騰起。滿廳的靈石燈都被煞氣壓得暗了一瞬。幕僚們本能地往後退了，商九鳶霍然站起，手撐在案面上，指節發白。
沒人來得及擋，威壓太快。烏鐸的威壓己經凝成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柱，從劍尖推出，首首砸向謝珩的胸口。這一擊他出了九成的力。他在魔淵學到的規矩是，要麼不出手，出手就要讓對方再也不能開口。
謝珩站在原地，脊背挺首，右手還握在劍柄，她的臉上只有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平靜。
她在心裡想的是，終於，一個元嬰魔將的全力一擊，金丹中期修士硬吃，必死無疑。她甚至微微鬆開了劍柄上的手指，怕自己出於本能真的拔劍擋了一下。
然後那股威壓撞上了擋在她身前半步的一塊靈力屏障。
屏障薄得像一層冰，透明到幾乎看不見，在黑色氣柱撞上來的瞬間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黑氣轟然碎成千萬縷殘絮，西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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