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頌走到冰洞口。黑黢黢的,像一隻豎起來的眼睛。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剛鑿開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韓教授走過來,蹲在洞口旁邊,用手電照了照水下。光柱射進去,照出一片幽藍,深不見底。
“身體不舒服就趕緊回來。”韓教授的聲音很低,“別硬撐。”
唐頌點了點頭。
她開始穿裝備,潛水服是新的,黑色的,緊繃繃地箍在身上,拉鍊從後背一直拉到後腦勺。氧氣瓶、配重帶、深度表、頭燈——江斂蹲在旁邊,一樣一樣幫她檢查,手指順著綁帶的走向摸過去,確認每一處都扣緊了。
“我下去了。”她最後跟江斂打過招呼,然後走到洞口。
腳蹼踩在冰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剛要往下跳——
“唐頌。”
傅佑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回過頭,看到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圓形貼片——是一個體徵檢測儀。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枚貼片按在她鎖骨下方的皮膚上,冰涼的,膠體貼上去的瞬間,像被什麼叮了一下。
“心率、血氧、體溫,”傅佑廷的手指按在那枚貼片上,沒有馬上鬆開,“資料會即時傳到我的平板上。只要有一個指標不對——”
“我知道。”唐頌打斷他,“立刻返回。”
傅佑廷看著她的眼睛。她站在那裡,穿著黑色的潛水服,頭燈的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尊雕塑。她的嘴唇還是白的,但那雙眼睛是黑的,極黑極亮,像是黑夜中閃爍的星星。
“注意安全。”傅佑廷叮囑了一句廢話。
唐頌笑了一下。
傅佑廷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唐頌的笑了——那樣輕鬆釋然的笑,帶著光的笑,彷彿這南極的黑夜,都要被這一個短暫的笑點亮。
“走了。”
唐頌轉過身,腳蹼踩在冰洞口,身體前傾,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然後她跳下去了。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來,落在冰面上,瞬間凍成細小的冰珠。傅佑廷站在洞口旁邊,低頭看著那片迅速合攏的水面,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臺平板。
螢幕亮了,上面跳出一條綠色的波形——心率,八十二,血氧,九十六,體溫,三十六度三。
她活著。
她在往下沉。
*
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不是溫柔的,是帶著力道的、不容拒絕的擁抱。
潛水服還沒完全適應水溫,唐頌能感覺到冷從布料接縫處往裡滲,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膚。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器,氣泡從嘴邊冒出來,咕嚕咕嚕地往上竄,在她頭頂形成一串銀色的光環。
她開始下潛。
頭燈的光柱射進水裡,被黑暗吞沒,只照亮前方一小片懸浮的顆粒——像灰塵,但比灰塵更細,在光裡緩緩飄動。
周圍什麼都看不見,沒有魚,沒有水草,沒有任何活物的痕跡。只有水,只有黑暗,只有她自己心跳的聲音,在顱腔裡咚咚咚地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