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安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袖T恤，袖子被他習慣性地挽到手肘，露出兩條已經有了少年雛形的小臂。
他的頭髮剛洗過，還沒完全乾，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襯得那張越來越像唐頌的臉愈發生動。
“在幹什麼？”傅佑廷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兒子手裡那個小盒子上。
“在擦獎牌。”
傅安安把手裡那塊金牌舉起來給他看，鍍金的表面被擦得鋥亮，光可鑑人。他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但又要故作謙虛，於是就形成了一個有點彆扭又有點可愛的表情，“上週市青少年游泳錦標賽的，一百米自由泳，第一。”
他一邊說，一邊從床上跳下來，跑到書桌前，把那排獎牌一塊一塊地拿過來給傅佑廷看。
“這塊是去年區裡的，這塊是前年市裡冬季賽的，還有這塊——這塊最大，是省少年隊的選拔賽，兩百米混合泳，我也是第一。”
傅佑廷接過那些獎牌，一塊一塊地翻看。
獎牌有大有小，有的背面刻著日期和專案，有的只是一塊光禿禿的鍍金牌子，但他每一塊都看得很仔細。
他看著這些獎牌，像是透過它們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唐頌八歲那年拿到的第一塊獎牌，也是市少兒比賽第一名。沈青山說她把獎牌都寄存在他那裡，從來沒在家裡擺過。而現在，她的兒子也站在了泳池裡，用和她如出一轍的划水姿勢，一塊一塊地往家裡拿獎牌。
遺傳這件事，真是溫柔又殘忍。
“爸爸，你看，這塊是上個月剛剛拿的，還新的呢。教練說我出發反應特別快，像媽媽。”
他說到“像媽媽”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快，沒有刻意的沉重，也沒有小心翼翼的迴避。他是真心為自己的天賦感到驕傲。
傅佑廷把獎牌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男子100米自由泳，冠軍，傅安安。
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把獎牌還給兒子，“很厲害。”
然後，他伸出手，把兒子額前那幾縷還沒幹的碎髮撥到一邊，手指順勢滑到他後腦勺，輕輕按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了。
“砰！”
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把書桌上那排獎牌震得嘩啦啦晃了兩下。傅安安從傅佑廷懷裡抬起頭，臉上還掛著笑，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笑容僵住了。
是張媽。她在傅家做了二十多年，從傅佑廷小時候就在了，如今已經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背也微微佝僂。她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的皺紋因為急促的呼吸而顯得更深了。
“傅先生——不好了——不好了——”她的聲音是顫抖的，“不好了，夫人——夫人她——要跳樓了！”
*
傅佑廷和傅安安趕到頂層花園的時候，冬日的冷風正從樓頂刮過去，帶著尖銳的哨音，把花園裡那幾盆耐寒的鐵樹葉子吹得嘩嘩作響。
這個頂層花園是沈清如一手打理的，夏天種月季和薔薇，冬天擺幾盆鐵樹和冬青，四時都有綠意。
但此刻沒有人有心思看那些植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護欄邊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沈清如站在護欄外面。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羊絨開衫，腳上只剩一隻拖鞋，另一隻不知道踢到哪裡去了，光著的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腳趾因為寒冷而蜷縮著。
她的頭髮散了，幾縷灰白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上。她一隻手抓著身後的鐵藝護欄，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像是在驅趕所有試圖靠近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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