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傅佑廷收拾行囊，準備離開雪龍站。
來的時候他只帶了一個登機箱，走的時候還是那個箱子，只是多了幾管沈雲薇塞給他的凍傷膏。
他站在雪龍站的大門前，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潔白、優雅的建築。
它安靜地立在冰原上，如同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鵬，目光悲憫地望著天空，也望著自己。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一輛前往港口的雪地車在前面等他，發出嗡嗡嗡的轟鳴聲。
回家的路就在眼前，可他卻忽然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迷失在了這片荒蕪的雪原中，回去的，只是一具空殼……
最終，他還是登上了那輛雪地車。
雪地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履帶碾過冰面，碎冰在車後翻滾飛濺。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白色冰原——時間在這裡是靜止的，空間也是，彷彿這片大地從開天闢地起就是這個樣子，從未被任何人打擾過。
雪地車在冰原上行駛了幾個小時，終於抵達了南極半島最北端的科考港口。
說是港口，其實只是一片相對平整的冰岸，幾座臨時搭建的集裝箱式候船廳，一個簡易的浮橋碼頭。
但今天這裡格外熱鬧，一群阿德利企鵝不知道什麼時候佔領了碼頭左側的冰面，搖搖晃晃地站成一排，像一群穿著燕尾服的、正在進行某種嚴肅儀式的紳士。
一隻小企鵝掉了隊，跌跌撞撞地在冰面上滑了一跤，又爬起來，用毛茸茸的肚皮貼著冰面滑行了一段，終於追上了大部隊。人群發出善意的笑聲，紛紛舉起手機拍照。
這時，郵輪來了。
不是來時的海洋榮光號，而是一艘更大型的破冰郵輪，船身漆成深邃的寶石藍，煙囪上印著銀色的字——極光號。它的船首劈開碎冰，在冰面上劃出一道寬闊的水道，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某種古老生物的呼喚，在冰原上回蕩了很久很久。
該回去了。
舷梯放下，人群開始排隊登船。
傅佑廷提著行李箱，排在隊伍中間。前面是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頭，手裡舉著手機在拍企鵝；後面是一個科考隊員，正在跟同事討論晚上去船上的酒吧喝一杯。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船票——阿塔卡馬，單程，靠窗。
隊伍緩慢地往前移動。前面的情侶驗了票，手牽手走上舷梯。傅佑廷往前邁了一步，把船票從口袋裡拿出來，準備遞給驗票員。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鈴聲不大，但在空曠的冰原上格外刺耳，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沈雲薇。他把船票夾在指間，按下接聽鍵。
“喂。”
“傅醫生。”
沈雲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隔著電流的雜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樣清晰，“唐小姐檢測到了神經電訊號！雖然很微弱，但是確確實實存在。海馬體CA1區，自發神經電活動——振幅已經穩定在七十微伏以上，而且還在持續增強。”
她停了一瞬，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超越了科學家身份的情緒波動，“這意味著，她可以接受復甦了。”
傅佑廷的心臟猛然一震！
那顆心臟在他胸腔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然後驟然鬆開，所有凝固的血液在那一瞬間重新奔湧起來，撞擊著他的肋骨，撞擊著他的耳膜，撞擊著他每一根神經末梢。
手機從他耳邊滑落，他下意識地重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紅了，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彎——那是一個五年來第一次出現的、真正的、不需要任何偽裝的微笑。
“喂！”身後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排在後面的乘客推了他一把，“快走啊！要開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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