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語氣像是在課堂上強調一個重要的知識點:“你可要保護好你的水杯。不要給別人碰到,也不要給別人喝你水杯裡的水。”
唐頌愣了一下,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但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我自己的水,不會給別人的。”
那個大塊頭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杯檸檬茶顯得特別小,和他粗壯的手腕形成鮮明對比。
他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這時才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
“唐頌,你奧運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在備戰,”唐頌說,語氣裡帶著運動員特有的那種簡潔和自律,“選拔賽還有三個月。我會努力的。”
大塊頭看著她——看著她因為高強度訓練而微微發紅的肩關節,看著她手腕上那道被水線劃出的舊疤痕,看著她那雙和年齡不太相稱的、過於沉靜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其實,我也是一名游泳教練,”他說,“不過我要告訴你——游泳不是人生的全部。”
“你可以發展自己的興趣,過自己的人生。你不欠任何人一塊金牌。”
唐頌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這個陌生的、自稱教練的男人,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跟她說這些。但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要求,更像是一種善意的提醒。
混血青年在旁邊忍不住插嘴,打破了忽然安靜下來的空氣:“對呀對呀!你要不試試……做直播?你長得這麼好看,肯定火的!”
教授又伸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力道不大,但手法依然很熟練。“別瞎說。”他收回手,重新看著唐頌,目光溫和得像在看自己的女兒,“唐頌,你喜歡什麼學科?”
唐頌想了想。
“沒什麼特別擅長的……不過我想試試考運動心理學的碩士。”
教授端起檸檬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臉上那個笑容還沒有完全收起來,“我還以為你會對地質學感興趣。”
然後三人忽然一起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在午後安靜的冷飲店裡輕輕迴盪。唐頌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好笑的,但看著他們笑,她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牆上的掛鐘滴答了一聲。
教授看了一眼時間,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把這一刻拉得儘可能長一些。大塊頭教練也站了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混血青年最後一個站起來,把檸檬茶端起來,喝掉了杯底最後一口,然後衝唐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帶著小虎牙的笑容。
“我們該走了。”教授說。
他站在唐頌面前,低頭看著她——從認識她到現在,他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自己的女兒。“記住,人生是你自己的。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按照自己的內心前行。”
唐頌站起來,想說“再見”,但話還沒出口,他們就轉身離開了。
三個人走出冷飲店,走進午後熾烈的陽光裡,身影被光暈模糊了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遠處傳來上課鈴。唐頌一把抓起訓練包,衝出冷飲店,朝教學樓跑去。
剛跑出兩步,腦海中忽然傳來一陣劇痛——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一種從腦殼深處猛然炸開的、尖銳而灼熱的痛感,像是一根燒紅的針從顱骨裡往外捅。
她的視野在那一瞬間變白了,陽光、梧桐、教學樓的輪廓全部消失,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白光。書包從她手裡滑落,毛巾散在地上,保溫杯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一窪秋雨積成的水坑旁邊。
她倒在地上,意識漸漸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