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日光燈管發出均勻而冷淡的白光。
沈雲薇站在燈箱前，把兩張腦部CT片依次夾在卡槽上：左邊是五年前在市中心醫院拍的，片子已經有些泛黃；右邊是今天剛拍的，影像清晰銳利，每一個腦區結構都纖毫畢現。
傅佑廷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上一排排資料滾動，他將兩張影像做三維重建後的對比圖投屏到顯示器上。
兩張圖疊在一起，腫瘤的位置、大小、形態幾乎完全重合，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座標，安靜地嵌在她的左側顳葉深處。
“腫瘤沒有繼續擴散，與五年前的大小基本一致。”傅佑廷說。
他的手指停在滑鼠上，眉頭微蹙，“甚至邊緣更清晰了。冷凍期間的玻璃化狀態抑制了腫瘤細胞的代謝活動——她的身體在液氮裡沉睡了五年，腫瘤也沉睡了五年。不過……”他轉過身，看著沈雲薇，“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她的記憶停留在……十年前？”
沈雲薇若有所思地取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拭著鏡片。
“或許與冷凍有關。大腦在玻璃化解凍過程中，不同腦區對復溫速率的響應並不完全同步。海馬體和前額葉皮層對溫度變化最敏感。如果在復溫過程中，這一區域的突觸連接出現了暫時性的功能抑制……”
她重新戴上眼鏡，看著燈箱上那兩張CT片，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解。
“不過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是十年前呢？”
“不，對她來說，是少了整整五年的記憶。如果是冷凍造成的神經元隨機損傷，她忘記的應該是隨機的一段記憶，而不是這樣一個完整的、有邊界的時間段。五年——不多不少，正好五年。”
傅佑廷沒有回答。
他停下手裡的滑鼠，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抬起眼睛望著窗外。窗外是長寧醫院的後院，正是初春，一顆高大的梧桐樹正冒出嫩綠的新芽。
“或許，”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陷入一場遙遠的回憶：
“那之後發生的一切——遇到我，跟我結婚，生下安安——那是她不想經歷的人生。”
他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滾了一下，他的手掌撐在窗臺上，手指微微蜷起。“在她最深層的潛意識裡，她想做出別的選擇。”
*
清晨，傅佑廷輕輕推開病房門。
安靜的病房裡，唐頌正坐在床上，側身對著門，面朝窗戶。
她似乎是沒有聽到他進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窗外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也許是那株高大的梧桐，也許是一隻落在窗臺上的鳥，也許只是陽光本身。
她穿著那件過於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領口鬆鬆地垮在鎖骨上。
她的頭髮散在肩上，黑而柔軟，髮尾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接近於栗色的光澤。
她的皮膚很白，側臉輪廓和五年前一模一樣，下頜線柔和而流暢，耳垂上有一顆極小的痣。她的脖子修長，鎖骨下那一小片皮膚在陽光裡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極細的青色血管在皮膚下安靜地跳動。
最讓傅佑廷呼吸一窒的，是那一雙眼睛——她的瞳孔是極深的琥珀色，被陽光照得微微透亮，與他記憶中，唐頌眼中常常出現的那層蒙著淡淡寂寥的目光不同，此刻，她的目光乾淨而明亮，像是雨後的黑曜石一般清澈。
那是一個二十多歲，年輕生命的眼睛。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裹住了——她坐在那裡，一個年輕的生命，坐在午後的陽光裡，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像一株正在光合作用的植物。
傅佑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身體，停留在26歲，而她的靈魂，停留在21歲。
可自己今年……已經35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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