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參見陛下。”張太醫跪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起來。”蕭衍之的聲音沙啞，“朕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
“臣遵旨。”
蕭衍之沒有立刻開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張太醫跪在地上的膝蓋都開始發麻。燭火在他身後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蜷縮著的困獸。
“張太醫，”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朕的身子……你是不是一直在瞞著朕什麼？”
張太醫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僵硬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在燭光下幾乎看不出來。可蕭衍之看見了。他什麼都看見了。
“朕十五歲那年，東宮出事。先帝杖斃了六個宮女。朕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朕跪在先帝面前，先帝說——”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先帝說，‘你若是再不檢點，這江山就不用你繼承了’。”
張太醫低著頭，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時候替朕診治的太醫，有三個。後來都死了。”蕭衍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只有你活了下來。張太醫，你知道為什麼嗎？”
“臣……臣不知。”
“因為你聰明。你不該說的不說，不該記的不記，不該問的不問。”蕭衍之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向張太醫，“可朕今天要你回答。朕要你告訴朕——朕到底能不能有孩子？”
最後那句話，聲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盪。
張太醫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渾身微微發抖。
“陛下……”
“朕命令你，說實話。”
張太醫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知道，這一刻終究是來了。他在太醫院當了四十年的差，替三朝皇帝看過病，見過太多秘密被掩埋、又被挖出來的瞬間。而今天，輪到他親手把埋了十年的秘密挖出來。
“陛下，”他的聲音蒼老而沉重，“臣……不敢欺君。”
“那就別欺。”
“陛下十五歲那年，傷了根本。臣這些年來一直替陛下調理，可……可收效甚微。陛下的身子，恐怕……”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沒有說完的那半句話，比說完了更清晰。
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蕭衍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崩塌了。不是緩慢的崩塌，而是像一座樓被人抽掉了承重的柱子，轟然倒塌，煙塵四起，什麼都看不見了。
“所以，”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根頭髮絲落在水面上，“慕容婉清肚子裡的孩子——”
“不可能是陛下的。”張太醫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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