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看著他手裡那兩隻碗，又看了看遠處那頂安安靜靜的小帳。
“喝。”
營帳的側面有一塊空地，收拾得很乾淨。
兩張矮凳，中間擱著一張粗木案，案上擺著兩隻粗瓷碗和一碟鹹豆子。
碗裡的酒泛著琥珀色的光，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散開在晨風裡。
楚懷璧在左邊的矮凳上坐下，將一隻碗推到對面，自己端起另一隻，沒有急著喝，只是捧著，讓熱氣氤氳在面前。
蕭衍之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那隻碗，低頭看了一眼酒湯，又看了他一眼。
“楚君邀我喝酒，應當不只是為了喝酒。”
楚懷璧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啜了一口酒，像是品味什麼，片刻後放下碗，目光落在遠處峽谷的方向。
“這一仗打完了，我欠你們寒川一個大人情。若不是寒川皇后冒著危險馳援及時，我們恐怕都要折在北涼的毒計上了。”他說著轉回頭看著蕭衍之，“我讓石介擬了一份正式的盟約草案，裡面列出了南楚和寒川今後五年的合作條款，包括聯合商道、共享軍情和協同禦敵。等寒川皇后身體恢復好了，我們再細談。”
蕭衍之端著碗，指腹在粗瓷的邊沿上輕輕摩挲著，緩聲道，“你是在跟我談，還是在跟她談？”
“跟你談，也是跟她談。你是寒川皇帝，她是寒川皇后，這封盟約只有你二人同署，才算有效。”
蕭衍之低頭喝了一口酒，酒液溫熱，確實不烈，帶著一股樸素的糧食香氣，像是鄉下人家自己釀的，粗糙卻實在。也像楚懷璧一樣，說話做事，都是實實在在的。
可是這一份實在，太實在了，實在得讓蕭衍之感到不安。
楚懷璧哪裡是單純來和自己締約？
他分明是在幫慕容煙然減輕與他談判的壓力。
又或者說，他在示威，彷彿在告誡他，他和慕容煙然才是共分天下的盟友。
不管哪一種，都會讓蕭衍之感到威脅。
蕭衍之說：“她主導了這一仗的指揮，又帶著我們兩軍撐過了最難的時節。盟約的內容，她會比你更清楚需要什麼。回去之後，我自會與皇后商議。”
楚懷璧點了點頭：“那便是答應細談了。”
蕭衍之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目光落在那碟鹹豆子上，夾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
“你連夜派醫婆過來，又讓石介把軍糧勻出四成給我們周家軍。”他忽然說，“這些事，我都知道。”
楚懷璧握著碗的手沒有動，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但是，你應該知道你只是南楚的君主，有些事，你可以做，有些事，你的手不應該伸得太長。”
楚懷璧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碗中琥珀色的酒湯，那裡面微微晃動著天光，像是一小片被捧在掌心裡的、正在消散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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