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輪到他的兒子了，禮部的人便依葫蘆畫瓢，連措辭都和先帝那年的差不多，無非是換了個年號。
可那是他的兒子嗎？
他忽然想起孫文禮在太和殿上被拖出去前嘶喊的那些話。
你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嗎？
你知道你在替誰養野種嗎？
那聲音尖銳得像一根生鏽的鐵釘，直直地扎進他耳膜裡，拔不出來。
他當時坐在龍椅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滿朝文武都看著他，他不能示弱，不能低頭，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心裡那根刺。
那根刺至今還在，沒拔出來，也沒人幫他拔。
它就這麼嵌在那裡，偶爾動一下，隱隱作痛，提醒他某些他不願意去想的事實。
慕容煙然從來沒有跟他解釋過阿澈的生父是誰。
她不說，他也從來不問。
他們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像隔著一層薄冰走路，誰都不敢用力踩，怕冰面裂開，底下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會翻湧上來。
可是禮部的滿月宴奏章擱在案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不容他裝糊塗。
嫡皇子。
這三個字寫在紙上，堂堂正正，禮部的人甚至特意在“嫡”字上加粗了筆鋒，彷彿在提醒他：你是皇帝，他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后所出，按宗法，他就是嫡出，他就是名正言順。
可他心裡清楚，那個“名正言順”是假的。
阿澈是他的兒子，只是寫進玉牒裡的兒子，而不是流著他血脈的兒子。
蕭衍之的手指從紙頁上滑落，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靠在椅背上，抬起頭看著房樑上那些蟠龍彩畫，金線描出的龍身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芒，像是活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澀，才慢慢坐直，重新拿起那本奏章。
他將奏章合上，放在案角，沒有批，也沒有駁回，只是放在那裡。
然後他提起筆，蘸了墨，鋪開一張新的紙，猶豫了很久，最終寫下“此事再議”四個字，擱下了筆。
窗外傳來宮人灑掃的沙沙聲，混著鳥鳴，襯得殿內越發安靜。
蕭衍之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四個字，覺得紙面上那團墨跡沉甸甸的，像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
“再議。”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散在空曠的御書房裡，連回聲都沒有。
可就在此時，殿門被人輕輕叩響了三聲。
蕭衍之放下筆，抬起頭，“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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