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哈圖環視眾人,繼續說下去:“但大燕的東西,不是白拿的。他讓我們咬寒川一口,我們就咬一口。可是怎麼咬、什麼時候咬、咬多重,我們說了算。大燕在千里之外,他們不知道這邊山有多深、雪有多厚、路有多難走。他們給的那些情報,都是舊的,不頂用。真正能摸清寒川邊防虛實的人,只有我們自己。”
火堆裡又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聲,一枚火星濺出來,落在呼延哈圖的靴面上,他隨手拂了拂,沒有在意。
“大燕要我們當他們的刀,這沒關係,刀可以鈍了再磨,斷了再打。可我們不能把自己當成刀鞘,用完了就扔。他給的糧草,我們要;他給的兵器,我們要。他給的信,我們看。但我們不遞刀柄,刀柄永遠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那位最年長的長老沉默地聽著,半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很顫,帶著劫後餘生的怯弱:“哈圖,你是在刀尖上舔血。”
“我知道。”呼延哈圖重重地撥出一口氣,說,“可是我們北涼人,除了能舔到刀刃上的血,還有哪一口血,是我們可以舔得到的?北涼王庭燒了,草原上的部族散的散、死的死,那些人不會再回來了。我們這一支,是北涼最後的骨血。骨血要是斷了,北涼就真的沒了。骨頭可以被打斷,血可以流乾,可骨頭裡的東西不能丟。只要我們站起來了,其他四處逃竄的北涼人,才有可能重新回來跟我們聚在一起。”
呼延哈圖說完,看向眾人,等待眾人的答覆。
這是他想了三天三夜,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
或許這不是最好的決定,但是絕對是他能想得到的最佳決定。
長老們,陷入了沉思,他們也知道,現在北涼已經跌倒最低谷了。
去年他們還能從寒川搶回東西,那時候的拓跋烈還趾高氣揚,叫囂著要用北涼的馬蹄踏平整個蒼茫大陸。
可現在他死了。
連屍骨都回不到故里。
雲棧關那片峽谷,葬的全都是他們北涼的勇士。
他們恨寒川,恨不得馬上就把寒川夷為平地,可是他們現在連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
大燕算準了,他們的困境,就想把他們當狗一樣養著,給一口吃的,就能讓他們賣命。
明知道是狗食,他們也不得不吃。
那位年長的長老在幾個重呼吸之後,緩緩將手掌按在膝蓋上,朝火堆傾了傾身:“那便……依你所言。”
其他幾位長老有默然同意的,也有沉默低頭的,但沒有人再開口反駁。
小會就這樣散了。
呼延哈圖獨自留在窩棚裡,火堆燒得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還在往外滲著微弱的熱氣。
他又將那捲羊皮紙展開,就著炭火餘燼的光重新看了一遍大燕寫來的那些話。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風迎面撲來,冷得像一盆冰水澆在臉上。
天邊的雲層更厚了,像是又要落雪。
剛過夏天,北涼雪山便是冬天了。
遠處的山脊線上,隱約有幾點移動的黑影,那是他派出去的斥候,正在巡視這條山谷的每一條入口。
他站在雪地裡,對著南方站了很久。
山野寂寥,只有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