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雪果然落了下來。
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窩棚頂上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撒鹽。
後來越來越密,變成了鵝毛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十步之外的窩棚輪廓都看不清了。
呼延哈圖沒有睡。
他坐在自己那頂窩棚裡,面前擺著一塊磨刀石,手裡握著一把舊刀,來回地磨,刀刃已經卷了好幾處口,是北涼王庭那場突圍戰留下的痕跡。
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還不夠鋒利,於是蘸了些水,繼續磨。
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角,冷風裹著雪沫灌進來,一個披著舊羊皮襖的老婦人彎腰鑽了進來。
她年紀很大了,臉上溝壑縱橫,比那位年長的長老還要老幾分,一雙眼睛渾濁,卻有一種看透了太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沉靜。
她是部落裡年紀最長的巫祝,算起來比所有人見過的雪季都多。
她沒有開口,只是走到火堆對面,慢騰騰地盤腿坐下,把那根磨得發亮的骨杖橫在膝上,就這麼看著他磨刀。
呼延哈圖沒有抬頭,手裡的動作也沒有停:“這麼晚了,你該在帳篷裡歇著。”
老巫祝沒有接他的話。
她看著磨刀石上被水洇開的痕跡,又看著刀刃上那些細密的水珠,良久,忽然開口,聲音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你哥哥哈妄在那一戰裡沒能活著回來。可今天白天,我拿了幾塊羊骨佔了一卦,想看看咱們北涼的來路跟去路。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呼延哈圖放下刀,抬起頭,火光映在他臉上,將他那雙與呼延哈妄極其相似的眼睛照得發亮。
他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只是安靜地等著她自己說下去。
老巫祝沉默了一會兒,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瞇起,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景象:“我看到的不是北涼的未來,也不是大燕的承諾。我看到了一座宮殿,不是很氣派的那種,卻處處透著不一樣。宮殿的院子裡開著兩盆白花,花後面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的骨骼裡,流著慕容家的血。”
呼延哈圖的手握緊了刀柄。
老巫祝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像是穿透了帳篷和風雪,看見了她所說的那個畫面:“慕容家的血不會斷在雪山下。那個孩子,會踏著我們的屍骨長大。”
帳外的風聲越來越大了,雪粒打在獸皮帳面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像無數只蟲子在啃噬著什麼,火光跳了兩下,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
呼延哈圖想到了那個女人。
那個在雲棧關困住五萬北涼鐵騎的女人,那個在鼠疫中踏入楚軍大營的女人,那個在他們最絕望時下令不放一人的女人。
北涼五萬鐵騎,竟真的無一人生還。
慕容煙然。
你真的很聰明,也足夠殘暴。
不然趕盡殺絕這件事,你但凡少一樣,都不可能達成……
可是,你不知道北涼人是殺不完的,我們會像雨水一樣,再下一個春天到來的時候,就匯聚成河。
呼延哈圖抬起通紅髮脹的眼睛,“那個孩子……你看見他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