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祝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還很小。被一個女人抱在懷裡。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地裡反射的星光。”
“多小？”
“小到看不出像誰。”老巫祝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個孩子……”呼延哈圖神色一緊，只是一瞬，他又鬆懈下來了，像是放棄了掙扎一般，幽聲道，“大王已經不在了……像誰都不重要了。”
老巫祝嘆息一聲，“怎麼就不重要了？他的骨頭裡可是刻著慕容家的印記啊。那印記不是寫在臉上的，是長在血肉深處的。我佔了三卦，每一卦最後都落在那孩子身上。不是因為他有多大能耐，是因為他站在那裡，就已經讓人挪不開眼了。哈圖，你要記住，我們北涼以後真正的敵人，不是大燕，不是寒川現有的那支邊軍，也不是蕭衍之。是那個孩子。等他長大，他一定會來。”
呼延哈圖將那把磨好的刀平放在膝蓋上，刀刃朝上，火光在刃面上流淌，像一條細長的金線。
“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他說，聲音裡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你覺得他能做什麼？”
老巫祝沒有回答，只是又合上眼，像是剛才說了太多話，累了，需要緩一緩。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哈圖，你有沒有想過，當年慕容家能以一己之力護住寒川北境那麼多年，靠的從來不是他們手上那幾萬將士，而是他們能讓所有人相信，他們值得追隨。哪怕只剩一個嬰兒，慕容家的血也能重新召來願意為他們賣命的人。那個孩子現在確實什麼都不是。可他流著慕容家的血，這是他天生就有的東西。”
呼延哈圖握著刀的手微微收緊。
老巫祝扶著骨杖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直起腰。
她走到窩棚門口，掀開獸皮簾子，風捲著雪沫撲進來，落在她的肩頭和灰白的頭髮上。
她側過頭，沒有轉身：“哈圖，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雪比你說過的話還多，見過的事情也比你們年輕人經得多。占卦這種事，信了就有，不信就沒有。可我今天說這些話，不是要你信，是要你記住。”
她邁步走進了風雪中，身影很快被雪幕吞沒。
呼延哈圖獨坐在火堆邊，火光在他眼底跳動著。
他想起哥哥呼延哈妄，想起那場慘烈的戰役，想起老巫祝剛才說的那句——那個孩子會踏著我們的屍骨長大。
他重複著這句話。
窩棚外，天快亮了，可是他的心卻永遠墜入黑夜裡。
……
永寧城宮殿。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一百零八盞琉璃宮燈從卯時便開始次第點亮，此刻暮色初降，燈火連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河，將殿前漢白玉的臺階照得溫潤如脂。兩側的硃紅廊柱上纏著新換的明黃綢緞，在晚風中微微鼓動，像一面面無聲的旗幟。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分列兩廂。三品以上的官員今日特許攜家眷入宮，那些誥命夫人們穿著簇新的翟衣，鬢邊簪著時新的絹花，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低聲說著話，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笑，又在太監尖細的唱名聲中迅速收斂。
殿內的宴席已經擺好。一百張紫檀長案從殿門一直延伸到龍椅下方，案上陳設著銀盤玉盞，菜品由御膳房籌備了整整半個月，每一道都講究色香味俱全，擺盤精緻得像畫兒。
蕭衍之坐在龍椅上，今日的龍袍是內務府新制的，明黃色雲錦上繡著九條五爪金龍，金線在燈火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十二旒的冠冕端正地戴在頭上，玉珠垂在眼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阿澈被裹在一件大紅色的襁褓裡，襁褓的面料是慕容煙然親自選的，用的是江南進貢的軟綢，邊角繡著五福捧壽的紋樣，針腳細密勻整，是青鳶帶著鳳儀宮的繡娘趕了十個日夜才完工的。
蕭衍之抱著他的姿勢有些生硬，手臂彎成一個不太自然的弧度，像是怕用力過猛會硌到孩子，又怕鬆了會讓他滑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阿澈那張小臉上，孩子正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轉來轉去，像是在打量這個陌生的、燈火通明的世界。
百官跪拜的聲音在殿中響起，整齊而響亮：“臣等恭賀陛下，恭賀皇后娘娘，嫡皇子滿月之喜，願皇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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