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仲和站在月洞門前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頭問身邊的隨從:“二小姐這半個月都在做什麼?”
隨從想了想,恭恭敬敬地回話:“二小姐每日在院裡讀書寫字,偶爾在小徑上散步,沒出過院門。前幾日讓劉管家請了城東的陳大夫來瞧了一次,說是安神的方子。其餘時候都在屋裡待著。”
蘇仲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往正院走去。
但他走到迴廊拐角時又停了一下,對隨從說了一句:“讓廚房每晚給二小姐送一碗紅棗蓮子羹,就跟她說,是我吩咐的。”
隨從應聲去了。
蘇仲和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些。
這個老軍閥在武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虛張聲勢的人,也見過太多真正有城府的人。
一個人如果剛醒過來就急著西處走動、拉攏人心、在老爺跟前賣乖,那說明她心虛、她著急、她沒有底氣。
可蘇清鳶這半個月什麼也沒做,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小院裡養身子、讀書、看花。
越是沉得住氣的人,越值得他高看一眼。
蘇仲和派廚房送來的那碗紅棗蓮子羹,秋月端進來時還冒著熱氣。
蘇清鳶正在燈下翻一本《水經注》,聞著那股甜絲絲的棗香抬起頭來,看到白瓷碗裡沉著幾顆飽滿的紅棗,蓮子燉得酥爛,湯色清亮,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熬的。
“二小姐,是老爺特地吩咐廚房給您送的。”
秋月把碗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高興,“老爺還說要您好好養身子,短了什麼只管說。”
蘇清鳶端起碗喝了一口,微微彎起嘴角。這個老狐狸,嘴上什麼也不說,一碗甜湯就把態度表明了。
不過她沒有急著做什麼。
一碗羹改變不了什麼,蘇錦雲在蘇仲和心裡積攢了二十年的“乖巧懂事”,不是她半個月的沉默就能動搖的。
但她不急,這盤棋她有的是時間慢慢下。
果然,沒過兩天,蘇錦雲那邊就動了。
十月十一,蘇仲和在正廳裡用晚飯,蘇清鳶被請去一道吃。
這頓飯是她醒來後頭一次跟家人同桌,蘇仲和坐在主位上,劉氏坐在他右手邊,蘇清鳶坐在左手邊,蘇錦雲坐在劉氏的下首。
西西方方的紅木圓桌上擺著八菜一湯,比平日豐盛了些,顯然是用過心的。
蘇清鳶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的坎肩,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綰在腦後,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白荷。
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喝湯,偶爾應答一句蘇仲和的問話,聲音溫軟,姿態恭謹,挑不出半點差錯。
蘇錦雲坐在對面,笑容得體,但握著象牙筷的手指關節泛著白。
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蘇清鳶好幾眼。
這個妹妹和半個月前相比氣色好了許多,眉目間那股怯生生的畏縮勁兒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靜。
那種沉靜讓她很不舒服,像是一潭你以為是淺水的地方,忽然發現底下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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