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微微低下頭，耳根泛紅，像是被說中心事後不好意思的小姑娘。
秋月在旁邊伺候佈菜，聽到這話差點沒繃住。
二小姐這幾天看得分明是《孫子兵法》，還拉著她講了一通“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什麼叫“只看了幾頁圖”？
蘇錦雲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化開了，語氣更親熱了些：“妹妹真是好興致，這些書怪枯燥的，我一看就犯困。說起來，我前幾日去漢口看料子，路過一家書鋪，瞧見幾本畫冊子倒是挺有趣的，下回給妹妹帶兩本來。”
“多謝姐姐費心。”蘇清鳶低頭道謝，聲音軟糯乖巧。
蘇仲和放下筷子，看了蘇清鳶一眼。
他看了好幾息，目光裡帶著一種旁人讀不懂的審視。
就像是一個老獵人發現了一頭他以前看走了眼的小獸。
然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轉向蘇清鳶，問了一個讓全桌都沒想到的問題：“清鳶，你既然看了那本《武經總要》，可記得裡面有一段講山地紮營的，怎麼說來著？”
蘇清鳶抬眼看了看他，睫毛微微顫了顫，然後低下頭想了一下，用那種軟糯的江南口音輕聲唸了一段：“凡軍行在山谷之間，必依高阜以立營，前阻深谷，後倚峻嶺，左右有溪流可資水草，則進可攻退可守。若平曠無險，則當掘壕溝、立鹿角、置烽燧以補地利之不足……”
她念得很慢，偶爾停頓一下像是在回憶下一句，聲音溫溫軟軟的，唸完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記了個大概，可能有記錯的地方。爹爹見笑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蘇仲和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了蘇清鳶好幾眼，然後放下酒杯，點了點頭：“記性不錯。那段是《營陣篇》第三章的，你背得一字不差。”
他頓了頓，目光裡多了幾分賞識。
蘇錦雲坐在對面，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但握著筷子的手又緊了幾分。
她費了那麼多心思鋪墊，本想用“讀兵書”這件事給蘇清鳶貼上“不守本分”的標籤，結果蘇仲和反手就把這個標籤揭了，還給她貼了個“記性不錯”的獎章。
這頓飯她吃得食不甘味，蘇清鳶卻安安靜靜地把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
飯後，蘇錦雲在迴廊上截住了蘇清鳶。
月色很淡，迴廊上的燈籠被秋風吹得輕輕搖晃。蘇錦雲站在陰影裡，臉上的笑意己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冷。
她看著蘇清鳶，目光裡那種審視和試探比半個月前更鋒利了：“妹妹這半個月倒是看了不少書。連《武經總要》都能背了，真是厲害。”
蘇清鳶站在月光裡，素白色的旗袍被燈籠的光染成暖黃。
她沒有躲開蘇錦雲的目光，而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聲音依然溫軟，但語調裡多了一種蘇錦雲很陌生的東西。
她十分從容的道：“姐姐說笑了。我只是閒著沒事翻翻書罷了。倒是姐姐，馬上就要出嫁了，該忙的事應該很多才對。”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蘇錦雲聽到這句話時，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蘇清鳶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我知道你在忙什麼”。
“你找人監視我？”蘇錦雲像被惹急了的兔子，一臉憤怒。
“那倒不至於，這不明擺著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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