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段鴻儒開口的瞬間眉頭就皺了起來,但當著段鴻儒的面不便發作,只是用一種剋制而冷淡的語氣說:“段督軍費心了。錦雲她娘身體不適,讓她來漢口採買些藥材,恰巧碰上段督軍,便讓段督軍順路帶了過來。”
他說得滴水不漏,但蘇清鳶注意到他說話時看都沒看蘇錦雲一眼。
段鴻儒擺了擺手,笑得渾不在意:“蘇老弟客氣了。大侄女昨兒在街上碰見我,說想來看看漢口的西洋玩意兒,我便讓車伕捎了她一程。正好今晚我設了桌小宴,請了幾位好友,大侄女既然來了,不如一塊兒熱鬧熱鬧?”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蘇清鳶聽出了其中的輕慢。
段鴻儒壓根沒把蘇錦雲當成蘇家的正經嫡女來對待,他對她的態度和對待街上隨便遇見的一個漂亮姑娘沒有任何區別。
而蘇錦雲呢?
她坐在段鴻儒身後的沙發上,端著那杯茶姿態從容地喝著,像是完全聽不出這話裡的輕慢,又像是聽出來了也毫不在意。
蘇清鳶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原身落水那件事,當年蘇仲和讓人查過,結論是石階青苔溼滑、自己不慎滑倒。
但那個結論來得太順了,順到像是有人提前把所有痕跡都抹乾淨了,只留下一個最簡單的答案。
蘇清鳶醒來就懷疑過,憑蘇錦雲一個深閨小姐,怎麼可能把一件事做得那麼天衣無縫?除非有人在背後替她善後。
而此刻看著段鴻儒看蘇錦雲的眼神。
那種毫不遮掩的、帶著得意和把玩意味的目光……
蘇清鳶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蘇錦雲在段鴻儒那裡借了力。
不知她用了什麼手段,不知她付出了什麼代價,但段鴻儒替她遮掩了那件落水案。
一個武昌鎮守使府的嫡女,用自己換來了一個軍閥的庇護,只為了除掉一個根本沒威脅到她的庶女妹妹。
蘇清鳶低下頭,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把胃裡湧上來的那陣噁心壓了下去。
茶是涼的,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蘇仲和顯然也明白了。
他那張向來和氣圓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蘇清鳶從未見過的表情。
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深、更冷的厭棄。
他看著蘇錦雲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己經完全陌生的人,那目光裡沒有父親看女兒的溫度,只有一片結了冰的空白。
“段督軍客氣了,”蘇仲和開口,聲音比方才又冷了幾分,但面上還是帶著笑的。
“錦雲今晚要回府陪她娘,怕是不能叨擾段督軍了。改日有機會,我親自做東請段督軍。”
段鴻儒又笑著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蘇老弟太客氣”“下次一定”之類。
蘇清鳶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始終妥帖得體,但她能感覺到蘇錦雲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幾分慌張和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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