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著段鴻儒出來，大概只是想在漢口給自己掙幾分體面、搭幾條關係，卻被父親親眼看到了自己依附在段鴻儒身邊的樣子。
她精心維持了二十年的嫡女體面，在這間小會客廳裡碎了一地。
又坐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段鴻儒起身告辭，說要回房歇息。
蘇錦雲跟著站起來，想跟著他一起走，卻被蘇仲和叫住了：“錦雲，你留一下。我有話問你。”
蘇錦雲的腳步頓住了。
段鴻儒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也沒說什麼，帶著隨從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會客廳裡只剩三個人。
蘇仲和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們；蘇清鳶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杯涼透了的茶；蘇錦雲站在門口，臉色己經比方才進來時白了不少。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鐘樓敲響了十點的鐘聲，沉悶的銅音透過玻璃窗傳進來，像一記鈍重的錘子砸在三個人的沉默裡。
蘇仲和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首首落在蘇錦雲身上，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秤砣：“你什麼時候搭上段鴻儒的？”
蘇錦雲張了張嘴，想說“女兒沒有”，但對上蘇仲和的目光時，她發現這句話根本說不出口。
“爹……”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女兒只是……在街上碰見段督軍，他說順路……”
“段鴻儒這個人，你爹我認識二十年了。”
蘇仲和打斷她，聲音依然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他從不會‘順路’帶一個不認識的女眷。他帶你出門，你知道別人會怎麼看你，會怎麼看蘇家？”
蘇錦雲的眼眶終於紅了。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蘇仲和的目光，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女兒知道錯了……”
“你知道錯了？”蘇仲和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兩年半前清鳶落水的事，段鴻儒替你抹平的，是不是？”
蘇錦雲的臉色在一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
她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蘇仲和的目光像兩把刀一樣釘在她臉上，把所有的辯解都堵了回去。
“你不說我也知道。”蘇仲和轉回身去，背對著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錦雲，你是我蘇仲和的嫡長女，我給你挑了漢口最好的夫家，給你備了武昌城最厚的嫁妝，我哪一樣虧待了你？你為了除掉一個連話都不怎麼會說的庶妹，去搭段鴻儒那種人——你把自己當什麼了？”
蘇錦雲終於哭了出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墨綠色的旗袍前襟洇溼了一片。
她張著嘴想叫“爹”，想說“女兒是一時糊塗”，想說“女兒再也不敢了”，但所有的聲音堵在喉嚨裡，只發出了幾聲破碎的氣音。
蘇仲和沒有再說話。
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揮了揮：“回房去吧。今晚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回武昌。你的婚事是退是留你自己說了辦，但嫁妝減去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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