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一個人，她父親的摯友——趙老栓。
趙老栓住在村尾的老槐樹下，現孤家寡人一個，養了幾箱蜜蜂過活。
年輕的時候脾性古怪，他也不怎麼跟村裡人來往，唯獨跟蘇清鳶的父親蘇長河是至交。當年趙老栓老婆病重的時候，蘇長河拿出自己攢了大半輩子的錢幫忙抓藥，雖然最後還是沒救回來，但當初她父母離世時，是趙老栓出面想要收養她，只是被蘇家親戚以外人為由不讓其帶走。
趙老栓離開前對著年紀尚小的蘇清鳶許了一諾：“小侄女，要是遇到問題，就來找你趙叔。”
更重要的是，趙老栓早年跑過碼頭，見過世面，不是那種會大驚小怪的人。
第二天一早，蘇清鳶藉著上山打豬草的名義，繞到了趙老栓的院子外。
籬笆牆歪歪斜斜的，院子裡擺著十幾個蜂箱，嗡嗡的蜜蜂聲老遠就能聽見。趙老栓正蹲在院子裡修蜂箱，嘴裡叼著一根旱菸。
蘇清鳶敲響了他家門。
趙老栓抬頭，眯著眼仔細瞧，突然站起了身。
“趙叔！”
“鳶鳶？”
趙老栓引她坐到堂屋，捧著一碗苦澀的茶水，她說出了她的打算。
“你爹要是知道你要去做這種事，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這是趙老栓聽完她的打算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蘇清鳶跪在地上，腰桿挺得筆直，目光不閃不避：“趙叔，我爹要是知道我留在村裡被嬸孃賣去做妾，那才是真的壓不住棺材板。”
趙老栓沉默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過了很久，他把煙桿往鞋底上磕了磕，啞著嗓子說：“要什麼東西？”
“良民證，還有身份證明的擔保人。”
趙老栓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長，長到蘇清鳶以為他要拒絕了，他才站起來，轉身進了屋子。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泛黃的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疊舊紙和一枚木刻的私章。
“你爹當年除了救你趙嬸兒，也救過我的命，我欠你爹兩條命。”
趙老栓把布包塞進她手裡，渾濁的老眼裡有些發紅，“我這條老命沒什麼值錢的，但幫你個忙還是幫得起的。鎮上警察分所的張巡官，是我早年跑碼頭時候的弟兄，我去跟他說。擔保人我來做，對外就說你是我遠房侄子，父母雙亡，託我照看。”
蘇清鳶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她咬了咬嘴唇，把那陣酸澀逼回去，給趙老栓磕了一個頭。
“趙叔，大恩不言謝。”
“起來起來，別跟我來這套。”趙老栓擺擺手，轉過身去繼續修他的蜂箱，聲音粗啞，但尾音有點抖，“去了省城好好唸書，別給你爹丟人。”
蘇清鳶站起來，攥緊了手裡的布包。
三天後，陳水生趁著夜色敲響了蘇清鳶的小屋窗戶，把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袱塞了進來。包袱裡是一套半舊的男裝。一雙半新的布鞋，還有一張蓋了紅印的良民證，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字：蘇錦謙。
“我爹去找的張巡官，趙老叔做的擔保，一共花了三塊大洋的打點費，”陳水生隔著窗戶，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聽見，“衣服是我去年做的，只穿了兩回，有點大，你湊合穿。”
蘇清鳶捏著那張良民證，指腹摩挲著上面鮮紅的印章，心裡翻湧的情緒幾乎要把她吞沒。三塊大洋，對於陳鐵匠那樣的家庭來說不是小數目。她知道這份情，她欠下了。
“陳大哥，”她的聲音有點啞，“錢我會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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