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路民國十二年,夏末那陣子。
省城這火車站可比蘇錦謙原先想的要亂。擠多了。
蒸汽火車呼呼噴著白煙,汽笛叫得震得人耳朵嗡嗡響,月臺上烏泱泱擠得全是人——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追著人賣小吃的小販,還有穿一身灰布軍裝的大兵。空氣裡混著煤煙味。汗臭味,還有廉價旱菸的味兒,燻得眼睛都發澀發酸。
蘇錦謙揹著那個洗得都發白了的舊包袱,被人潮推著擠著,好不容易才蹭出了出站口。這一路他整整趕了三天啊——先坐牛車晃到縣城,再從縣城蹭了個往省城拉貨的騾車,最後一段實在蹭不到車了,硬著頭皮走了四十里山路,才趕在昨天傍晚摸到有火車站的鎮子。掏腰包買了張最便宜的站票,在悶罐車廂裡擠了一整夜,這會兒全身上下灰撲撲的,活脫脫像是從煤堆裡剛扒出來的一樣。
可他哪還有心思顧著自己呀!省城花錢可比他原先想的兇多了,從村裡出來帶的四百二十文錢,一路買車票吃飯造下來,現在剩的連二百文都不到了。這點錢在省城,就算是最便宜的破客棧都住不了幾天,更何況他還要買書。買紙筆,準備軍校的入學考核呢!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先找個住的地方,再想辦法賺錢餬口。
他站在火車站外的大馬路邊上,眯著眼睛仔仔細細打量著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省城比他腦補的熱鬧繁華多了,柏油馬路又寬又平,路邊戳著一棟棟西洋風格的洋樓和大百貨公司,有軌電車叮鈴哐啷從眼前開過去,穿旗袍的時髦女郎挽著西裝紳士的胳膊,說說笑笑就進了咖啡館。可轉過頭看呢,滿大街又全是破衣爛衫的乞丐。拖家帶口逃荒的難民。扯著嗓子喊賣報的小報童,富貴和窮酸就這麼擺在同一條街上,硬生生分成了兩個完全不搭邊的世界。
蘇錦謙戀戀不捨把眼睛從那些亮閃閃的櫥窗上挪開,伸手摸了摸貼身縫在內衣口袋裡的良民證,還有剩下沒幾個的銅板,狠狠吸了一口帶著街面油煙味兒的氣,硬著頭皮往城南方向走。
之前坐火車的時候他就聽旁人嘮過,城南有片老居民區,巷子拐來拐去深得很,房租便宜得離譜,住的大多是碼頭扛包的工人和做活的手藝人,雖說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亂七八糟,但好在價錢實在,也沒人多管閒事查你的來路。
晃悠了快一個時辰,他總算在一條叫柳樹巷的老巷子裡,找到一間招租的小閣樓。
說是閣樓,其實就是堆雜物的破房間改出來的,房頂斜斜往下壓,最矮的地方人走過去都得貓著腰蜷著背,透氣採光的窗戶就巴掌大一塊天窗,勉勉強強能漏進來一丁點兒光。
虧得房東劉嬸是個乾脆爽快的好人,看他這副瘦弱少年的模樣,漂著不容易,月租只收四十文,還同意他先只交半個月的房租。
蘇錦謙交完二十文押金加半個月房租,兜裡剩的錢連一百四十文都不到了。他在閣樓地板上鋪了層乾草,把包袱裡僅有的兩件衣裳疊吧疊吧當枕頭,就算是安頓上了。
這事可不能等,明天就得出去找活幹!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蘇錦謙就悄咪咪從閣樓上爬起來了。他舀了冷水抹了把臉,就著天窗漏進來的那一縷光,把眉毛重新描粗,還往臉上抹了薄薄一層黃土,又摸了摸脖子,確認自己做的假喉結還粘得牢牢的——那玩意兒是他用碎布頭混著魚鰾膠自己捏的,湊活著用。收拾完就換上那套半舊的男裝,把束胸的布條勒得緊緊的,推門出去找活了。
省城碼頭的活其實不難碰,只要你有力氣。肯下死力,總能輪得上扛包卸貨的零工。蘇錦謙雖說看著瘦不拉幾的,但身子底子其實不差,加上咬得苦忍得牢,第一天硬撐著扛了六個時辰麻袋,肩膀都磨破皮了,腰累得快斷成兩截,天黑結工錢的時候,拿到了八文錢。
八文錢。他攥著那幾枚銅板,站在碼頭的暮色裡默默盤算:每天八文,一個月不吃不喝也不過攢下二百四十文,僅夠勉強應付房租和飯食,至於買書。買紙筆。備考軍校的錢,更是連影子都見不著。
軍校入學雖免學費,卻要透過文化考試與體能測試。文化考試考國文。算學。史地三科,他得買參考書和習題集,還得備一套像樣的紙筆。省城的書店他路過時偷偷瞥過,最薄的一本《算學入門》就要六十文,三科參考書加習題集算下來,少說也得二百文往上。
靠扛麻袋攢錢,等湊夠數,黃花菜都涼透了。
必須另尋出路。
接下來幾天,蘇錦謙一邊在碼頭扛活維持生計,一邊留意觀察省城的市井商機。
他發現這裡人流量大,碼頭。工廠的工人尤其多——這些人乾的都是體力活,飯量大卻手頭拮据,到了飯點往往買個最便宜的雜糧餅充飢,又乾又硬,沒什麼滋味。
他之前在村裡賣的那種雜糧餅太絕了——粗麵混著野菜碎,再加一丟丟豬油渣,煎完外脆裡軟,成本還低,香得整條街都能聞著味兒!拿到鄰村集市去賣,兩文錢一個,買的人都排大隊呢。你想啊,省城的工人比鄰村多一百倍都不止,這生意穩賺不虧啊。
可問題來了——他連買原材料的錢都湊不出來。
蘇錦謙蹲在小閣樓裡,把身上摸出來的所有銅板都倒在乾草鋪上,一塊一塊數了整整三遍,統共才一百一十六文。交完下半個月的房租,就只剩七十六文了。買粗麵雜糧勉勉強強夠,想買豬油渣都沒錢,更別說還要置辦鐵鍋和炭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