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半天，最後還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出門往碼頭那邊走了。
他在碼頭幹活的時候認識個一起扛貨的年輕人，姓周叫周大牛，比他大兩歲，也是從鄉下逃難過來的，人憨厚老實，幹活從來不偷懶耍滑。他倆搭伴扛了好幾天活，也算混了點交情。
“周大哥，”蘇錦謙趁著午休歇工的時候開口了，“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周大牛正蹲在貨堆旁邊啃幹餅呢，聽見這話趕緊抬頭：“蘇兄弟你說，啥事？”
蘇錦謙在他邊上蹲下來，把自己想擺攤賣雜糧餅的想法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我一個人本錢不夠，就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搭夥幹。你出本錢，我出手藝，賺了錢咱們四六分，你拿四成我拿六成，真要是賠了，所有本錢都算我一個人的。”
周大牛聽完這話，當場就傻了，半天沒緩過神來。他上上下下把眼前這個瘦巴巴的少年瞅了一遍，實在不敢相信，這小子腦殼裡居然裝了這麼多鬼點子。
可回頭一想這幾天跟蘇錦謙一塊扛活的模樣——這孩子話不多，幹活卻條理分明，再沉的貨都沒吭過一聲，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兒，真跟別的毛頭小子完全不一樣。
“你要多少本錢？”周大牛開口問道。
“三百文。”
周大牛當場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他摳摳搜搜攢了半年的全部家當啊！他悶頭啃了兩口乾餅，嚼了半天都沒嚐出味兒，末了“啪”一拍大腿：“成！俺就信你一回！反正這錢放著也生不了崽，真賠了，大不了俺再扛半年麻袋就是！”
蘇錦謙看著他這張憨厚老實的臉，心裡頭莫名一暖。他認認真真地點頭：“周大哥，我肯定不會讓你賠的。”
倆人湊了四百文錢，置辦好一口舊鐵鍋。一個二手炭爐，粗麵雜糧各買了十斤，又咬咬牙添了兩斤豬油渣和一罐鹽。蘇錦謙還特意多買了一小包花椒——這玩意兒在省城本來不算貴，可碼頭工人們平日裡哪捨得買這個，加到餅裡特別提香，這可是他的獨家小秘方。
一切都收拾妥當，他把小攤擺在了碼頭東邊，工人們上工下工的必經之路上。
當天凌晨三點半就爬起來，揉麵。摻野菜。拌油渣。捏成餅。生火。下鍋煎。蘇錦謙一個人在劉嬸的後院忙活了整整兩個時辰，天剛矇矇亮的時候，頭一批四十個雜糧煎餅就出鍋了。焦黃的餅皮泛著亮閃閃的油光，豬油渣的焦香混著花椒的麻香，順著清晨的風飄出去老遠老遠。
頭一個過來問價的是個幹碼頭活的老師傅，吸著凍得通紅的鼻子湊上來：“小兄弟，你這餅咋賣呀？”
“兩文錢一個，三文錢能拿倆。”蘇錦謙脆生生報了價。
老工人當時就愣了：“三文錢倆？這比別家攤兒賣得還便宜呢？”
“就是走個薄利多銷嘛，”蘇錦謙笑了笑，拿起一個餅切成小塊遞過去，“您先嚐嘗，不對胃口您一分錢都不用給。”
老工人半信半疑接過來塞嘴裡，才嚼了兩下眼睛立馬就亮了。這餅外皮酥得掉渣，裡頭暄軟蓬鬆，野菜那點清苦剛好被豬油渣的濃香蓋住，還帶點花椒的微麻，在舌尖輕輕跳了一下就散開來，比他在省城吃了十幾年的雜糧餅香出去好大一截！
“給我來倆！”老工人爽快掏出三文錢遞過來。
有了第一個打頭陣，第二個第三個跟著就來了。碼頭早班工人多，聞著這香味呼啦啦就圍過來了，沒一會兒蘇錦謙的餅攤前就排起了小長隊。四十個餅，不到一個半鐘頭就全賣空了。
蘇錦謙蹲在地上數錢，手都控制不住地抖——這可不是累的，是激動的呀。四十個餅，三十二份都是三文錢買倆，還有八個是單獨兩文錢買一個，算下來一共賣了六十四文。扣掉買原材料差不多四十文的成本，淨賺二十四文！
二十四文啊，在碼頭扛一天麻袋才賺八文。
周大牛下了工急急忙忙跑過來瞅情況，看見蘇錦謙蹲在爐子邊數銅板，急得手都搓紅了：“咋樣咋樣？都賣完沒？”
蘇錦謙站起身，嘩啦一下把一捧銅板全倒在他手心裡，眼睛彎成月牙笑盈盈說：“周大哥，咱們明天多做二十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