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富貴險中求半個月後，他手裡終於有了六百多文的積蓄。
蘇錦謙揣著這筆錢，走進了省城最大的一家書店，買了三本參考書和兩本習題集，又買了厚厚一沓毛邊紙和兩支鉛筆，一共花去了將近四百文。
從書店出來的時候，他的心都在滴血，但同時又覺得從未有過的踏實。
他抱著書回到閣樓，把書一本一本擺在乾草鋪旁邊，伸手摸了摸那些嶄新的封面，忽然覺得閣樓裡比任何時候都亮堂。
這天蘇錦謙跟往常一樣，早早去碼頭擺晚攤。
今天運氣可太好啦，碼頭一下子停靠了兩艘大貨船，卸貨的工人比平時多了整整一倍，他提前備好的一百來個餅子，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搶光了。
收了攤，蘇錦謙揹著爐子扛著鐵鍋往家走，路過碼頭西邊那片倉庫區的時候，突然聽見一陣怪怪的動靜。
那聲音說不出來的奇怪，是被死死壓抑住的喘息，混著浪頭拍岸邊的嘩嘩聲，從倉庫最盡頭的河堤那邊飄過來。
蘇錦謙一下子就收住了腳。
這碼頭本來就是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打架鬥毆那都是家常便飯，換做平時他早就繞路走了，可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莫名其妙突突跳了一下，鬼使神差就把爐子鐵鍋藏到貨堆後面，放輕了腳步，悄咪咪朝著聲音來源摸了過去。
嘿，河堤的石階下面，居然趴著一個人。
天黑霧濛濛的看不清臉，只能模模糊糊瞧見那人穿了一身深色便裝，半個身子都泡在河水裡，一隻手死死摳著石階縫，指節都憋得泛白了，看樣子是拼了老命才沒掉下去。
他肩膀那有一道傷口，看著就嚇人，鮮血順著石階往下直流，落進河裡暈開一大片暗紅色。
蘇錦謙蹲在石階上頭，藉著碼頭昏黃的煤油燈，把這人的傷勢和姿勢都看明白了：傷在肩胛，出了好多血但看著不致命，從傷口位置和角度來看，應該是被刀子捅的，不是流彈打的。而且這人現在是清醒的，雖說趴著沒動，但喘氣穩得很，摳著石階的手也一直沒鬆勁兒——說明還有力氣，可他偏偏就是不喊救命。
這事就有點意思了。在省城碼頭這種地方，捱了一刀卻不敢呼救，要麼就是不能喊，要麼就是怕喊了引來更麻煩的人。
蘇錦謙犯起了嘀咕，在底層摸爬滾打這麼久，他早摸出了一個理：這亂世道，多管閒事的人死得都早，來路不明的麻煩能躲就絕對別沾。想著他就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打算偷偷溜了算了。
結果他剛轉過身，那人猛地一下抬起了頭。
倆人正好眼對眼對上了。
這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看著大概五十歲左右，輪廓深邃得很，眉骨高，眼窩微微陷著，一雙眼睛跟鷹隼似的，哪怕泡在黑夜裡河水裡，也擋不住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臉上還有一道淺舊傷疤，從眉骨一直拉到顴骨下面，把整張臉襯得更加冷硬凌厲。這會子那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目光就像兩把剛拔出來的刀，冰冰冷冷又鋒利得很，全是審視和警惕。
被他這麼一眼掃過來，蘇錦謙後脖子直接冒涼風，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步，腦子裡警鈴狂響，直覺告訴他，這個人絕對不是什麼普通路人。
“站住。”男人的聲音因為失血，帶著點啞，可語氣穩得不行，半點兒慌張都沒有。
蘇錦謙猛地頓住腳——倒不是怕了，餘光掃到那人腰側露出來的小玩意兒，給釘住了。那是塊小小的銅腰牌，上面刻著個虎頭，還有兩個篆字。
這倆字他認識啊！之前他在圖書館翻過一本講本省軍政建制的舊書，省陸軍都督帥府的徽記，可不就是這個虎頭嘛！
腦子裡電光火石那麼一閃，蘇錦謙當場改了主意：富貴險中求！
他扭過身，噔噔噔快步跑下石階，蹲在那人跟前，壓著嗓子小聲說：“別出聲，我拉你上來。”
那人眯起眼，對著他上下打量，估摸著這話幾分真幾分假，可肩窩上的傷疼得他扛不住，根本沒得選。
蘇錦謙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憋足了當初扛麻袋練出來的力氣，硬把一個比自己重幾十斤的中年漢子從河水裡給拖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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