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看著瘦，渾身是真有勁。
是被什麼事兒逼出來的狠勁兒。這股狠勁兒他在軍校見太多了——那些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老兵身上有，那些不拚命就活不下去的人眼裡也有。
這小子，恐怕不是自己腦補那種攀附權貴的軟骨頭啊。
陸廷驍也不急著出去了，就接著站在柱子後頭，抱著胳膊看了好半天。
少年打夠了沙袋，又去練鄭教習教的格鬥基礎動作，一個人對著空氣反反覆覆練，一個動作就能重複練幾十遍，一直練到渾身都被汗浸透了，一直練到天擦黑，一直練到迴廊裡的燈一盞接一盞都亮起來了。
全程半點兒懶都沒偷，連停都沒停過，甚至一口水都沒喝。
陸廷驍在心裡默默改了對這小子的評價：就這份韌性，扔去軍校也算得上是頂尖的了。
可他還是覺得不滿意。鄭瘸子教的這些全是基礎中的基礎，動作倒是標準，可就是缺了實戰那股子鋒芒。而且這少年腳步太僵，下盤站不穩，發力全靠一股子蠻勁，真遇上正經練過的老手，三招之內就得栽跟頭。
還得好好打磨打磨。
陸廷驍正琢磨著呢，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偏頭一瞧，是周管家端著一碗熱粥過來，冷不丁看見他嚇了一跳：“少......少爺？您啥時候回來的？怎麼站在這兒——”
“噓。”陸廷驍豎起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朝著花園方向揚了揚下巴。
周管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瞧見還在練功的蘇錦謙，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趕緊壓低聲音說：“錦謙少爺天天都練到這個點，有時候連晚飯都忘了吃，我看著心疼，就給他端碗粥來。”
“天天都這樣？”
“打他來了就沒斷過。下雨天也練，淋得跟落湯雞似的都不肯停。鄭教習都說了，他這股拼勁兒，就算是老兵裡都少見。”
陸廷驍沒接話。他從柱子後頭又多看了一眼那個對著空氣揮拳的瘦削身影，轉身順著迴廊往回走。
走出去幾步，又停住了，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
“粥再加個雞蛋。”
轉天一早，蘇錦謙練完功回房間，路過拐角的時候，正好被陸廷驍給堵了個正著。
他壓根沒聽見腳步聲——這人走路輕得跟貓似的，等蘇錦謙察覺到身後有人的時候，一隻軍靴都已經擦著他耳廓踩下來了。他身體比腦子反應還快，矮身。滾翻。拉開距離，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可第二腳緊跟著就掃過來了。
這一腳比第一腳更快。更刁鑽，他躲開了面門躲不開肩膀，被靴尖掃了一下，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他穩住身子抬頭一看，陸廷驍就站在面前，軍綠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抱著胳膊，歪著頭打量他，那眼神活像盯著獵物的獵手，帶著股玩味的審視勁兒。
蘇錦謙愣了一下，這人......那天在碼頭擺攤，就是他幫的忙，原來他就是陸少帥。臉上的笑容剛堆起來還沒等抬起手，就聽見他開口了：
“就這點能耐？”聲音低沉沉的，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我爹說你救了他，是個厲害角色，合著就這點三腳貓功夫啊，連我突然出個手都接不住，考軍校怕不是趕著去送命？”
蘇錦謙收回表情，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膝蓋沾的灰，剛才那點想上來熱熱鬧鬧打招呼的心思早就沒影了。
他抬眼打量陸廷驍，離得這麼近才發現，這人身上的壓迫感比遠遠看著強太多了。五官長得深邃鋒利，一雙黑黢黢的眼睛就像兩口深井，深得看不到底。明明臉上明明掛著笑，卻讓人覺得那笑是架在刀刃上的，看著就發寒。
沒有接話。他已經學會了不在摸不清對方意圖的時候貿然開口。
陸廷驍繞著他慢慢踱了一圈，目光從他的頭頂掃到腳尖，像在估量一件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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