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謙,你知道軍校裡怎麼說你嗎?”陸廷驍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傾身,湊近了他的臉,“他們說督軍府養了個吃白飯的廢物,說我爹老糊塗了,被人救了就感恩戴德,什麼阿貓阿狗都往家裡領。我陸家在省城的臉,都快被你丟光了。”
這話說得刻薄至極。蘇錦謙的指尖微微發涼,但他的表情紋絲不動,只是抬起眼,平靜地迎上陸廷驍的目光:“所以陸少爺是回來趕我走的?”
“趕你走?”陸廷驍直起身來,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讓人牙癢的輕慢,“趕你走太便宜你了。你既然住在我家,吃著我家的飯,頂著我陸家的名頭要考軍校,那就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他頓了頓,眼底的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認真。
“從今天起,我每週回來一次,親自陪你練。軍校考試的格鬥標準不是鄭瘸子那種花拳繡腿能應付的,真正的軍方格鬥是招招致命的殺人技。你要是吃不了苦,趁早自己滾蛋。”
蘇錦謙愣住了。他設想了無數種陸廷驍來找茬的方式——羞辱他。警告他。趕他走——但唯獨沒想過這個。他為什麼要幫他?他不是嫌他丟臉嗎?
“我問你話呢,啞巴了?”陸廷驍皺眉,語氣不耐煩。
蘇錦謙回過神來,垂下眼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這回輪到陸廷驍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這個瘦弱的鄉下少年會反問他,眉毛挑了挑,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答應不答應都無所謂。”他說,“但陸軍軍官學校今年的招生考試,你要是能考進前五十名,我就在學校裡罩著你。考不上,你收拾包袱滾蛋,別賴在我家蹭吃蹭喝。”
他停頓了一拍,聲音壓低了半分,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在省城,陸家的臉就是天。你在外面被人看不起,就是打我的臉。我不管你是靠什麼進的督軍府,但只要你還住在這兒一天,就不能給陸家丟人。”
蘇錦謙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大而有神,眼珠黑得發亮,裡面有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卻沒有熄滅的光。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乾脆利落。
陸廷驍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心裡的某個念頭被微微撥了一下。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個少年,跟他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收回思緒,伸手拍了拍蘇錦謙的肩膀,力道不輕,拍得他整個人往下一沉。
“有種。”
然後他擦著他的肩膀走過去,軍靴踏在走廊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腳步,想起了什麼,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
“對了,後花園的圍牆缺口我讓人修好了,你下次翻牆偷跑出去買燒餅,記得走正門。”
蘇錦謙瞳孔一縮,猛地轉過身去,只看見陸廷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在暗處觀察他多久了?
蘇錦謙深吸一口氣,把心跳壓回正常的頻率,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蘇錦謙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翻湧的心跳壓回平穩。他反覆跟自己說,別慌,陸廷驍就是試探一下,根本沒發現那個真正的秘密。可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攥緊了衣角,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他加快腳步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閉著眼睛站了好半天。
他摘下脖子上的紅色,把大洋攢在手心,又開啟來時的包袱,放到了最隱蔽的角落。
原來督軍府這潭水,比他預想的深太多了。
而陸廷驍這個人,恐怕也比他想的難對付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