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不到二十秒，倆人情願全都躺地上了。
蘇錦謙喘了口氣，藉著路燈那點微光低頭看了看兩個蜷在地上哼哼的傢伙——臉生得很，沒打過交道，但他在訓練場上見過，是三班的學員。其中一個手上還戴著塊一看就不便宜的表，怎麼看也不像是普通家庭出來的。
“誰派你們來的？”他開口問，語氣平靜得就跟問“今天食堂吃啥”似的。
那倆人一聲不吭，就抱著受傷的關節一個勁抽冷氣。
“不說行啊。”蘇錦謙蹲下來，盯著其中一個人的眼睛，“回去告訴派你們來的人：想找我麻煩，光明正大來。下次再玩這種下三濫的陰招，別怪我下手不留情。”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平平淡淡的，但那雙眼睛裡一點溫度都沒有，冷得讓地上這倆傢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倆人連滾帶爬地爬起來，互相攙扶著一溜煙鑽進夜色裡不見了。
蘇錦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右肩又開始隱隱作痛了——剛剛才甩人的時候扯到舊傷了。他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正打算轉身回宿舍，冷不丁聽見身後的黑地裡傳來慢悠悠的掌聲。
啪，啪，啪。
他“唰”地一下轉過來身。
陸廷驍從樓角的陰影裡慢悠悠走了出來。他沒穿軍裝，一身便裝，雙手插在褲兜裡，吊兒郎當的，可那雙眼睛在路燈底下亮得嚇人，裡頭裹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深灰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著線條利落的小臂，怎麼看都不像是出來巡邏的教官，反倒像個深夜出來瞎逛的散漫少年。可蘇錦謙早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目光上了——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先掃過地上蜷著的那兩個人，又落回自己攥得緊緊的拳頭上，最後直直撞進了他的視線裡。
“二十秒，放倒兩個。”陸廷驍開口，聲音裡明明白白透著欣賞，“第一個打得漂亮，躲拳的同時直接踹膝彎，借人家重心不穩反擰關節，一氣呵成不帶拖泥帶水的。第二個更利落，側身卸力。順腕抓臂。借力直接甩牆上——鄭瘸子要是看見你這身手，今晚肯定得多喝二兩白酒。”
蘇錦謙沒接話。他喘得還沒勻實，右肩扯到的舊傷正隱隱發疼，可他就直挺挺站著，腰桿沒帶彎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看著單薄瘦削，卻像根硬生生扎進泥地裡的鐵釘，半分不動搖。
“你一直在這兒看著？”蘇錦謙開口，語氣裡壓著點情緒——不是生氣，倒更像一股說不出來的彆扭。
“不然呢？”陸廷驍走過來，在他跟前站定。他比蘇錦謙高了一個頭，低頭看他的時候，路燈的光從他後背打過來，整個人把蘇錦謙完完整整籠在了自己的影子裡，“我要是出手了，你覺得那兩個廢物還能自己走著回去？”
蘇錦謙沉默了兩秒。他知道陸廷驍說的是實話。真要是陸廷驍動手，那兩個三班的學員哪還只是膝蓋疼後背疼的事兒，搞不好直接得被抬去醫務室躺半個月。
可他就是彆扭。也說不上到底哪兒彆扭。大概是剛才那架打得實在不輕鬆——甩人的時候扯了舊傷，這會兒正一跳一跳地抽疼，自己咬著牙硬撐出來的鎮定，在這個人跟前好像總是藏不住，一眼就能被看穿。
“我不是在旁邊看熱鬧。”
陸廷驍忽然開口，語氣變了。沒了剛才那股懶懶散散的欣賞勁兒，沉了下來，像是收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偽裝，露出了底下淬過的硬鐵。
蘇錦謙抬起頭看向他。
“我站在這兒，就是要看你到底能不能自己把這事兒平了。”他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砸得紮紮實實，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你能。你一個人放倒倆，乾淨利落，沒給鄭瘸子丟人，也沒給你自己丟人。蘇錦謙，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蘇錦謙沒說話。
“說明你有本事在這個鬼地方活下去。不是靠別人給你撐腰，不是靠耍小聰明走歪路，全靠你自己。”陸廷驍微微俯下身，跟他對齊了視線。離得這麼近，他眼底的情緒看得清清楚楚——沒有嘲弄，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是蘇錦謙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鄭重。
“但能活下去，跟闖出名堂是兩碼事。”他接著說，“軍校三年，今天這事兒才只是開頭。以後錢寶坤這種貨色還會遇上，比他難搞十倍百倍的人和事多的是。你該拼就拼，該爭就爭，哪怕得罪人，哪怕做的事兒別人不理解，只要你覺得是對的就去幹——不用瞻前顧後，更不用怕捅了簍子沒人給你兜著。”
他直起身，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紮紮實實釘進夜裡的風裡。
“你給我記著，天塌下來，我個子比你高，肯定我先頂著。你只管往前衝就行了，你的背後——”他頓了頓，抬起手，用拇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有我站著。”
夜風吹過來，操場邊的梧桐葉子沙沙響。昏黃溫暖的路燈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把那雙漆黑的眼睛照得像兩團燒在冰面底下的火，燙得人眼睛發澀。
蘇錦謙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剛才格鬥蹭上的沙土。他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不用”，想說“我自己能行”，想說“我不需要別人給我當後盾”——這些話早就在他舌尖滾了不知道多少遍，可這會兒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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