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同學省城剛入冬，天就一直灰撲撲沉得壓死人，連著好幾天都見不著太陽。
督軍府花園裡的冬青倒是還綠著，可草坪已經黃了大半，每天早上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蘇錦謙呵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飄出去，手指都凍得發僵，可鄭教習給的訓練量反倒加了——按他的話說，冬天就是練筋骨的時候，天越冷越不能縮著偷懶。
“戰場上誰管你凍不凍？凍死也得給我打！”鄭教習裹著件舊棉襖站在廊底下，嗓門比颳著的北風還硬，“最後兩圈！跑完再補一組俯臥撐！”
蘇錦謙咬著牙往前衝，腳踩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青石板上似的硌得慌。耳朵凍得通紅，手指縮在袖子裡攥成拳頭，指甲都掐進掌心裡，就靠那點刺痛撐著保持清醒。
算下來都兩個多月了，他從那個跑三圈就腿軟得站不住的瘦小夥，熬成了綁著五斤沙袋能跑完十二圈的半成品兵坯子。鄭教習嘴上從來沒誇過他，可看他的眼神早就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倒像個老兵盯著一塊燒紅的鐵，在心裡琢磨著還能再淬幾遍火。
現在上格鬥課，也不再是他單方面捱揍了。蘇錦謙力氣確實還是比不上成年男人，可他學會了借力打力，學會了在對手出招之前就預判出對方重心怎麼動。有時候鄭教習都能被他摔一跤，雖說蘇錦謙自己都疑心是老教習故意放水的，可真摔下去那瞬，鄭教習躺在地上愣了一秒，接著就咧開嘴笑了一聲：
“行，有點長進了。”
那是蘇錦謙頭一回覺得，說不定自己真的能行。
陸廷驍的“週末切磋”早成了雷打不動的固定節目。
他每次從軍校回來，軍靴都還沒換呢，先繞到花園來，遠遠地就朝蘇錦謙揚一下下巴，嘴角永遠掛著那副欠揍得讓人牙癢的笑。
他打格鬥的路子跟鄭教習完全不一樣——鄭教習是教科書似的穩紮穩打，陸廷驍卻是天馬行空，出招又凌厲又刁鑽，經常打著打著突然變招，打得蘇錦謙根本防不住。
可蘇錦謙也在不停進步啊。從最開始三招就被撂倒，到能撐過半盞茶的工夫，再到偶爾能一拳打在陸廷驍胳膊上——雖說那一拳軟乎乎的沒什麼勁兒，可陸廷驍收手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低頭瞅了瞅自己胳膊上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印，又抬頭看蘇錦謙，眼睛裡還閃了點意外。
“可以啊小豆芽，”他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繃得緊實的肌肉線條，那地方確實印著一塊淡淡的紅，“終於捨得用力打了？”
蘇錦謙喘著粗氣，雙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額角往下嘩嘩淌。他沒說話，可心裡頭冒出來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這人每次回來都把他摔得滿地爬，可摔完之後總隨口點出他哪裡不對，有時候蘇錦謙練某個動作練得不對，他還會突然從背後按住他肩膀，幫他調姿勢，語氣兇得很，手上力道卻意外地有分寸。
“肩膀放鬆！力從腰出來，不是硬憋胳膊——你這麼發力，打十拳都比不上人家一拳。”
“腳步跟上啊！上半身都衝出去了，腳還留在原地，戰場上這就是送死！”
“對，就是這樣，再來一次。”
有時候蘇錦謙練到天黑了，還在花園對著沙袋反覆磨動作，陸廷驍就靠在廊下的柱子邊等著，手裡端著一杯茶，不催也不走，就安安靜靜站那兒。
蘇錦謙練得投入，偶爾一回頭，發現他還在，廊下的燈勾出他半明半暗的側臉，看不清表情，可蘇錦謙總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輕不重的，就一直沒挪開過。
有天傍晚飄起了小雪，蘇錦謙以為他肯定不會來了，自己一個人在花園練格鬥步，練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踩雪的咯吱聲。他回頭一看，陸廷驍穿著軍大衣站在雪地裡，肩膀落了薄薄一層白，天知道他站了多久了。
“下雪都還練，你比我還不要命。”他走過來，解下自己的圍巾隨手扔給蘇錦謙，“裹上，手都凍紫了還打個屁。”
圍巾上帶著他身上特有的味兒——乾乾爽爽的，混著一點松木和硝煙的氣息。蘇錦謙接住圍巾，手指蜷了蜷，沒敢圍，就攥在手裡，低聲說了句“謝謝陸少爺”。
“說了別叫少爺。”陸廷驍皺起眉，語氣不耐煩，可還是伸手把圍巾從他手裡扯出來，繞在他脖子上，動作看著粗粗魯魯的，繞得卻意外鬆快，剛好擋住往領口灌的冷風。
“叫哥。”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軍靴踩在薄雪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深色腳印。留著他的腳印呢。
蘇錦謙就站在原地沒動，脖子上還留著他圍巾蹭過的餘溫，心跳忽然就亂了半拍。
事情的轉機，等到十二月末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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