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都變了，不再是蘇錦謙平日裡那種穩當剋制的步子，換成了護士常有的那種輕快匆忙——走得快卻沒聲響，看著就跟忙著趕去幹活一樣。
他從走廊拐角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一號位的軍醫在給鍾東海聽診，二號位的軍醫剛走到林宇傑面前體檢前這會兒剛好空檔，三號位的軍醫被叫去看化驗報告了，屏風後頭壓根沒人。
他眼睛一下就盯上了那張檢查桌——桌上攤著份體檢表，上面壓著個金屬夾。
他快步湊過去，掃了一眼表格上的字：姓名欄寫著“蘇錦謙”，年齡填了“十五”，性別那欄標著“男”。
再往下，一整排檢查專案全是空的。
他手指頭忍不住微微發顫，可半點兒猶豫都沒有。他側身擋著一號位二號位的視線，藉著身上護士服的遮擋，抓起桌上的鋼筆，對著性別欄那個“男”字飛快添了一筆——直接改成了“男（發育遲緩待查）”。
這一筆他早練過不知道多少遍了，當初在督軍府的書房裡，拿舊報紙反反覆覆磨，筆跡仿得跟軍醫那味兒一模一樣，潦草歸潦草，架不住規整，壓根看不出來破綻。
緊接著他翻到表格最後一頁，那頁留了個“特殊備註”欄。他刷刷寫下一行字：“初檢時發現疑似內分泌失調，胸部組織異常增生，建議觀察，非傳染性，不影響訓練。”字還是仿軍醫的筆跡，落款就隨便畫了個誰都認不出的代號。
剛寫完最後一筆，走廊外頭就傳來軍醫往回走的腳步聲了。他趕緊把鋼筆放回原位，體檢表也擺回原來的樣子，轉身低著頭快步往護士更衣室走，跟回來的軍醫正好擦肩而過。
軍醫掃了他一眼，估摸著是看他穿護士服戴口罩，沒起疑心，就隨口吩咐了一句“小同志，化驗室那邊催我報告呢，你幫著盯一眼”，蘇錦謙壓著嗓子含糊“嗯”了一聲，腳底下半沒停。
衝回更衣室，他以最快速度扒了護士服，重新把胸束緊，再換回到自己原來的衣服。手指頭因為緊張還在抖，可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細細，半點兒不亂。
對著鏡子翻來覆去檢查了三遍，確認沒露出半點兒馬腳，才深吸一口氣，從另一邊走廊繞出去了。
在走廊快步走了沒幾步，正好撞上一個從洗手間回來的考生——那人一臉懵地看著他，估計是納悶兒這個瘦小的考生怎麼會從這邊走過來。
蘇錦謙沖他點了點頭，臉色跟沒事兒人一樣：“走錯路了，這地方太大，轉暈了。”說完就不緊不慢地走回了體檢室門口。
等他從體檢室正門走回去的時候，三號位的軍醫正捏著他那張體檢表皺眉頭呢。
蘇錦謙站在屏風外頭，聲音平平穩穩地開口：“報告醫官，我剛才肚子不舒服，去了趟茅房。”
軍醫抬頭瞟了他一眼，又低頭掃了一眼表格上那行“發育遲緩待查”的備註，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也沒多說啥，就說了句“回來就好，脫衣服準備檢查”，半句沒追問剛才去哪了。
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子上，哪怕已經把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蘇錦謙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軍醫用聽診器貼上來的時候，他心跳快得跟敲鼓似的，可軍醫壓根沒當回事——心跳快點兒不就是緊張嘛，太正常了。量胸圍的時候，軍醫的目光在他胸口停了幾秒，又低頭掃了眼表格上的備註，像是在琢磨啥。
沒過一會兒就放下軟尺，在體檢表上寫了行字，把表格往旁邊一放。
“行了，穿上衣服吧。下一個。”
蘇錦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來的。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可他硬是走得穩穩的，哪怕走在滿是同學的走廊上，半點兒異樣都沒露出來。
他活下來了。又一次。
當天晚上，體檢結果就發到每個人手裡了。蘇錦謙開啟那張薄薄的通知，手指頭又開始抖，一直抖到眼睛看清那行字——“體檢合格，准予入學”。
他坐在床沿，把這八個字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看著看著眼眶就熱了。他把那張紙仔仔細細摺好，貼身揣在良民證旁邊，接著躺下來，把被子矇住腦袋。
蒙在被子的黑暗裡，他咬著牙，無聲地把拳頭攥得緊緊的。
又闖過一關了。可這關闖得有多懸，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那份被改了的體檢表。那行“發育遲緩待查”的備註。那個瞎畫的模糊代號——全都是埋在檔案裡的定時炸彈，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翻出來，直接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暗暗記下一件事：必須得找機會，把體檢表上這個破綻抹掉。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一定得趕在別人發現之前搞定。
。清片一，的冷冷亮月，頭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