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陳默生陸軍軍官學校十五期新生報到這天,天氣好得沒話說。
三月的太陽曬在身上,帶著點涼絲絲的暖意,剛好落在校門口的石牌坊上,把“陸軍軍官學校”那六個大字照得清清楚楚,稜角都亮了出來。校門兩邊各站了一排哨兵,個個腰板挺得筆直,軍容整整齊齊,槍上的刺刀在太陽底下閃著冷颼颼的光。
校門口的空地上擠得滿滿當當全是來報到的新生,有人拎著皮箱,有人扛著鋪蓋卷,有人坐著黃包車來,還有人拖了個板車,吵吵嚷嚷的活像個菜市場。
蘇錦謙揹著個布包袱,一個人安安靜靜站在人群裡。
他沒讓別人送——本來陸廷驍說要親自送他來的,被他客氣推了。“報到第一天就讓大夥看見少帥親自送我,往後在軍校裡,不得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嘛。”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靜靜,陸廷驍盯著他看了兩秒,破天荒沒跟他擰著來,只丟下一句“出事了就來找我”,轉身就走了。
他順著隊伍往前挪,輪到他的時候,把錄取通知書和良民證遞了過去。
管登記的是個戴眼鏡的軍官,看著四十來歲,臉拉得老長,一點表情都沒有。接過證件掃了一眼,又抬頭瞅瞅蘇錦謙本人,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才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下“蘇錦謙”三個字。
“十五期步兵科,宿舍在丙字樓307.這是你的編號牌和宿舍鑰匙。”軍官把一個金屬號牌和一把銅鑰匙推到他面前,沉聲道,“軍校紀律手冊放你宿舍桌上了,自己看清楚。違反紀律的,輕了記過,重了直接開除,再嚴重的軍法處置,聽明白了?”
“記住了。”蘇錦謙接過號牌鑰匙,聲音穩穩當當,一點不慌。
丙字樓是一棟三層高的灰磚樓,走廊窄巴巴的,還黑幽幽的,牆上的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屋子裡飄著一股潮乎乎的黴味。蘇錦謙順著走廊找到307,推開房門一看,裡頭已經有人來了。
這是一間六人寢,房間不大,六張鐵架床靠著牆擺得整整齊齊,靠窗那位置坐著個圓臉蛋的少年,正往床板上鋪草蓆呢。看見蘇錦謙進來,立馬樂呵呵站起來打招呼:“你好你好!我叫方文洲,安徽來的,你呢?”
蘇錦謙說了自己名字,把包袱往靠門那空床上一放。方文洲本來就是個自來熟,一邊鋪床一邊嘮嘮叨叨說個不停——他爹是安慶的小商人,家裡三個兒子,他排行老二,不想跟著爹做生意,滿腦子熱血就跑來考軍校了,體能考試差點沒及格,最後靠著文化課拉分,才擦著線擠進了錄取名單。
“錦謙兄,你考了多少名啊?”方文洲好奇得不行,追著問。
“三十一。”
方文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滿臉都是崇拜:“這麼厲害!我考了一百三十多,差點就沒考上!錦謙兄,以後可得多罩著兄弟我啊!”
蘇錦謙剛要開口說“大家互相照應”,門口突然傳來一聲特別不屑的嗤笑。
“不就是三十一名嗎?有什麼好得意的。”一個高個子少年靠在門框上,肩膀搭著一件全新的軍校制服,手裡拎著個亮晶晶的真皮行李箱,從頭頂到腳指頭都寫著“我是有錢人家少爺”幾個字。他斜著眼瞟了蘇錦謙一下,目光在蘇錦謙蠟黃瘦削的臉,還有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上繞了兩圈,嘴角的輕蔑勁兒更重了:“一個窮小子,還真以為考上軍校就能一步登天翻身了?”
蘇錦謙壓根沒理他,該鋪床鋪自己的床。
方文洲可不幹了,騰地站起來瞪著高個子:“喂,你怎麼說話呢?大家都是同寢室的同學——”
“誰跟你們是同學了?”高個子又嗤笑一聲,大搖大擺晃進來,把皮箱往剩下的那張靠窗空床上一扔,直接佔了這個好位置,“我叫錢寶坤,都給我記牢了,別沒事惹我。”
蘇錦謙抬頭掃了他一眼。錢寶坤這個名字他聽過——之前孟紹北跟他提過,去年有個姓錢的富家少爺在軍校欺負新生,被陸廷驍揍得在床上躺了三天。看來就是這一家子的,不是親兄弟也是本家。
錢寶坤察覺到他看過來,下巴一抬,橫聲道:“看什麼看?”
蘇錦謙收回目光,淡淡地說:“沒什麼,記一下室友名字而已。”
他語氣平靜得就跟說“今天天氣真好”似的,半點火氣都沒有,給錢寶坤整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色反而更難看了,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自顧自收拾床鋪去了。
方文洲偷偷湊過來,壓著聲音說:“錦謙兄,你脾氣也太好了吧!這種人就是欠收拾!”
“不急。”蘇錦謙一邊疊衣服一邊說,“往後有的是機會。”
他說這話語氣還是平平靜靜的,可方文洲注意到了——他疊衣服的動作乾脆利落得要命,手指修長又有勁,關節清清楚楚的,根本不像是天天讀書的文人的手。那雙眼睛裡,飛快閃過一絲冷光,嚇得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在宿舍收拾整理後遲遲沒有新學員加入,方文洲打聽了才知道這個宿舍目前就只有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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