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澡堂門口，隔著門簾飛快掃了一眼——裡頭有三個高年級學員在沖澡，都不認識。他正打算轉身回去等人家洗完再來，突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嚇得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不是蘇錦謙嗎？站澡堂門口乾嘛呢？怎麼不進去啊？”
他猛地轉過身，就看見錢寶坤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肩膀搭著毛巾，頭髮都溼了，明擺著已經洗完了。
錢寶坤看見他站在門口不進去，眼睛裡立馬閃過一絲狐疑，還有按捺不住的興奮——那就是狗鼻子聞到了秘密味兒的樣子。那股子緊繃的危機感湧上來，他反倒像盯上獵物的獵犬，莫名有點興奮。
“正要進去呢。”蘇錦謙聲音平平淡淡的，說完直接掀開門簾就扎進去了。
都退到這份兒上沒路了，只能硬著頭皮闖。
他把臉盆往架子最犄角旮旯的地方一放，背對著所有人，開始脫衣服。
動作慢悠悠的不慌不忙，先脫外套，再脫訓練服，脫到內衫的時候，他停住了。旁邊那幾個高年級的都各洗各的，沒人搭理他。整個澡堂飄得全是熱水汽，霧濛濛白花花的，根本看不遠。
他飛快掃了一眼澡堂的格局：淋浴頭順著牆排開，最裡頭靠牆角那一塊兒水汽最厚，光線也最暗，而且那兒就兩個淋浴頭，旁邊站的人離得也遠。
他立馬拎起臉盆，快步蹭到那個位置，還是背對著所有人，手腳麻利地脫了衣服將浴巾搭在背上就開衝。自始至終他都臉朝著牆，把身子繃得緊緊的，擋住所有可能被看見的角度，洗得那叫一個快——淋浴。打肥皂。衝乾淨，整套下來連三分鐘都不到。
心跳從進來到現在一直蹦得快得要撞開胸口，可動作愣是一點不亂，從容得要命，半點看不出來他正幹著玩命的事兒。
蘇錦謙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拎著臉盆走出澡堂。步子踩得穩穩的，臉上也沒露半分異樣，跟走廊裡來來往往的學員看著沒兩樣。可腳剛踏出澡堂門，他“哐當”一下就靠在牆上，閉著眼，長長撥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氣。
他心裡直呼，剛才那三分鐘，比在督軍府花園跟鄭教習對打一整天還累。
更鬧心的是，這才第一天啊。往後每一天，他都得重複這麼一回刀口上舔血的冒險。
回到宿舍，方文洲正坐在床上擦頭髮，看見他進來，隨口搭話：“錦謙兄，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澡堂人太多，等了會兒。”蘇錦謙把臉盆放好，往床沿一坐，拿起桌上的軍校紀律手冊翻起來，語氣隨意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錢寶坤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袋後面，眯著眼往他這兒瞅。那眼神刺溜溜的，帶著一股子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審視勁兒，跟盯著個還沒辨出真假的玩意兒似的。
蘇錦謙也沒躲，就平平靜靜迎上去，甚至還衝他微微點了個頭。
錢寶坤嗤得一聲冷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不看了。
蘇錦謙垂下眼皮，隨手翻了一頁紀律手冊。可紙上的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腦子裡就轉著一個念頭——錢寶坤已經盯上他了。
倒不是他露出了什麼馬腳，就是他這個人存在，就讓錢寶坤渾身不爽。
一個窮小子，考了三十一名，站個軍姿都能被教官多瞅兩眼，這在錢寶坤那嬌生慣養的世界裡，根本就是礙眼的存在。這種人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肯定會摳著每一個細節找茬，就等著抓他把柄看他倒黴。
他必須比錢寶坤更小心，比錢寶坤更沉得住氣，比所有人都多十分警覺。
當晚熄了燈，蘇錦謙躺在床上，在黑咕隆咚裡睜著眼。方文洲的呼嚕早就打起來了，錢寶坤也睡熟了，翻了個身，嘴裡嘟嘟囔囔蹦了句夢話。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銀白。蘇錦謙盯著那片月光，腦子裡像放電影似的，把今天發生的每件事都過了一遍——站軍姿。食堂。澡堂。錢寶坤那道扎人的眼神。他給自己打氣：第一天熬過來了，接下來還有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每一天，都是一場必須贏的仗。
他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能摸到裹胸布底下那顆心，跳得平穩又有力。那心跳聲在安安靜靜的夜裡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像催著人往前的戰鼓。
今天活下來了。接下來，還要接著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