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著牙抿緊嘴唇，對著牆上那塊蒙著灰的模糊碎鏡片，拿起消毒水往傷口上衝。消毒水剛淋到化膿的口子上，他整條胳膊都控制不住地打抖，愣是半點兒聲都沒漏出來——就嘴唇咬得快沒了血色，額頭上冒出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心裡門兒清，再拖下去真要出大事。這傷口都已經化膿爛開來了，不把爛肉清乾淨。不上藥。也不敞開透透氣晾乾，肯定會越來越嚴重，搞不好還會爛成蜂窩織炎，甚至引發敗血症。
在這缺醫少藥沒抗生素的年頭，得了這個那半條命基本就交代出去了。
可他不敢去軍校的醫務室啊——醫務室的軍醫肯定要讓他脫衣服檢查，一脫就看見那裹得緊緊的裹胸布，他藏了這麼多年的最大秘密當場就得露餡兒。
他必須得出去，找城外外面的小診所治。
第二天天剛亮，蘇錦謙就找到隊長陳默生，扯了個“舊傷復發疼得遭不住”的由頭，請兩天病假。
陳默生盯著他蠟黃得不對勁兒的臉，還有額頭冒不停的虛汗，悶了幾秒鐘，也沒多問刨根，直接就給批了假條。
簽字的時候他抬頭掃了蘇錦謙一眼，說了句“把傷養好了再歸隊，別硬扛著”，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不少。
蘇錦謙接過假條，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陳默生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小子今天走路的姿勢跟平常哪兒不一樣——後背還是跟往常一樣挺得筆直，可肩膀悄悄往前縮了一點，活像是護著身上什麼地方怕碰著。
蘇錦謙換了身不起眼的便裝出了校門，順著省城東郊的街面走了快大半個鐘頭，才在一條冷清清偏巷裡找到那家打聽來的小診所。
這診所門面窄得可憐，擠在棺材鋪和香燭店中間，招牌上“徐氏診所”四個大字，油漆掉得斑斑駁駁快看不清了。他站在門口踟躕了幾秒，還是咬咬牙推開門走了進去。
坐診的大夫是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架著一副厚框老花鏡，正給一個小娃子看嗓子。
老太太瞅見他進來，上上下下掃了他一圈，目光在他蠟黃的臉和微微躬著的肩膀上停了好幾秒，轉頭就跟那帶娃的婦人說“回去記得多喂水”，完了就招手叫蘇錦謙坐到診臺跟前來。
“哪兒不舒服啊？”
蘇錦謙悶了片刻，伸手解開外套釦子，把裡衣領口往下扯了一點，露出胸口被裹胸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那塊地方。
徐大夫湊過去眯著眼一看，眉頭當場就擰成了疙瘩。
她伸手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的皮膚，蘇錦謙咬著牙半聲沒吭，可身子不受控制地繃成了一塊硬石板。
“傷怎麼弄的？”
“訓練磨的。”蘇錦謙聲音平平靜靜，聽不出什麼起伏。
徐大夫從老花鏡框上邊抬眼，意味深長地瞅了她一眼，也沒打破砂鍋問到底， just起身走到門口，把掛在門上“營業中”的牌子翻成了“休息中”，又抬手拉上了診所的布窗簾。
轉回來的時候，她手裡多了一盞更亮的煤油燈，還有一個消過毒的醫用托盤。
“把上衣全脫了。”徐大夫語氣沒得商量，可也沒半點兒不該有的探究，“我得給你清創，傷口都化膿爛透了，不把膿水爛肉清乾淨，吃什麼藥都沒用。”
蘇錦謙猶豫了兩秒，還是慢慢把上衣釦子一顆顆解開了。
一圈圈纏緊的裹胸布，就這麼露在了燈光底下，布面已經被滲出來的膿液洇出了一小片黃黃的印子。
徐大夫看著那片髒印子，安安靜靜半天沒說話，然後拿起剪刀，小心翼翼一點點剪開了纏得死緊的裹胸布。
當一層又一層的布從她胸口解開的時候，蘇錦謙緊緊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像是被人硬生生剝開了藏了半輩子的硬殼，整個人都光著露在外頭。
布料的纖維早就跟流膿的傷口粘在了一塊兒，扯開的時候硬生生帶下一小塊壞死的爛肉，她悶哼了一聲，手指擱在膝蓋上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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