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個小鬍子彎腰敬酒，那個角度彎得太標準了，不是咱們國人拱手作揖那種大大咧咧隨隨便便的勁兒，是那種受過專門訓練、帶著明顯東瀛式禮儀味兒的鞠躬。
這動作蘇錦謙前世在歷史書、紀錄片裡見得太多了，刻進骨頭裡的記憶，比這輩子學的任何東西都清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上的八寶鴨果然名不虛傳，鴨肉燉得酥爛，一抿就化，香味首鑽進鼻子裡，填在肚子裡的糯米裹著蓮子、紅棗、香菇、火腿，一口下去滿是鮮香。
馮旅長吃得滿嘴流油，嘴裡連聲叫好吃；宋縣長斯斯文文夾了一小塊，慢慢嚼完品完，微微點了點頭；陸柏安難得多喝了幾杯，臉上泛出一點淡淡的血色，正跟顧懷棠聊當年在清源剿匪的舊事兒，說到高興處兩個人哈哈大笑，半點兒都沒了平常督軍端著的威嚴勁兒。
陸廷驍坐在蘇錦謙旁邊，一邊聽著長輩們聊天，一邊悄咪咪不動聲色，把蘇錦謙碗裡那塊他不愛吃的肥肉夾到自己碗裡，又把自己面前那盤清炒蝦仁轉到了蘇錦謙跟前。
動作順得不能再順，自然得蘇錦謙剛開始都沒反應過來。
他低著頭慢慢吃蝦仁，也沒說謝謝，他知道，說謝謝了陸廷驍反而要覺得彆扭。
宴席吃到一半，蘇錦謙起身出去方便。顧府正廳後頭連著一條長長的迴廊，迴廊兩邊掛著紅燈籠，燈光昏昏暗暗，透著一股子曖昧勁兒。
他順著迴廊沒走幾步，忽然聽見前頭拐角那兒有人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但他一下子就聽出來那是小鬍子男人獨有的口音，發音更短、硬邦邦的。
他立馬收住腳，把身子緊緊貼在廊柱背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整段對話他聽不懂，只斷斷續續抓到幾個詞：“貨己經到碼頭了”“下個月初就能裝船”“東山那邊的買主都聯絡好了”。
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居然是顧懷棠！這語氣跟宴會上那熱情爽朗的勁兒完全不一樣，低沉沉的還帶著謹慎：“碼頭那邊給我盯緊點，最近馮旅長的人手查得嚴得很。”
蘇錦謙的心一下子就揪成了一團。
他悄沒聲兒地往回退，順著原路往回走，腳步輕得跟貓似的。
回到宴席上，他臉色半點兒沒變，該吃就吃該喝就喝，甚至還端著杯子上去給馮旅長敬了杯酒。
壓根沒人看出來他剛才在迴廊偷聽了啥，就連坐他旁邊的陸廷驍都只是隨口問了一句“怎麼去這麼久”，他說“找不到路繞了會兒”，對方也就沒再往下問了。
可坐回位子之後，他忍不住好幾次用餘光掃過顧懷棠和那個小鬍子。
巧了，他還發現陸柏安也往那邊瞟了好幾回。
他啥也沒問，啥也沒說，就把這事死死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他門兒清，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有些秘密你知道得太早，最後只會把自己變成秘密的一部分。
宴會散場的時候都己經深更半夜了。
客人們一個個告辭走人，馮旅長喝得爛醉如泥，被兩個勤務兵架著塞進了車裡；宋縣長文縐縐地拱手作別，拉了輛黃包車回去了；商會那幾個會長互相攙著爬上馬車，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噠噠聲飄著飄著就遠了。
熱熱鬧鬧的正廳沒一會兒就冷清下來，就剩一桌子殘羹剩飯，還有滿屋子散不去的酒味兒。
陸柏安被顧懷棠請到書房去了，說要聊聊“老朋友之間的體己話”。
陸廷驍跟蘇錦謙則被丫鬟領著，去到後花園假山後頭的廂房。
果然跟陸廷驍說的一樣，這一排廂房通風是真的好，推開窗就能看見假山和竹子，夜風吹得穿堂過，還帶著荷塘飄過來淡淡的香。
屋裡的佈置雅緻又不扎眼，紅木架子床、書桌、圈椅，還有一盞琉璃檯燈，牆上掛著幅水墨蘭花，就寥寥幾筆，韻味一下子就出來了。
蘇錦謙的房間就在陸廷驍隔壁，中間就隔了一層薄薄的木牆，敲一下兩邊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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