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正廳門口的時候，顧家的人早就等在那兒了。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身子微微發福，穿一件藏青色綢衫，臉圓圓的特別和善，笑起來活脫脫一尊彌勒佛。
他身後站著個穿旗袍的太太，保養得宜，笑起來溫溫柔柔的，跟顧晏之有幾分相似，看來是他的母親。
再往後站著的，就是穿月白長衫的顧晏之本人了。
他站在臺階上，隔著老遠就看見陸廷驍和蘇錦謙，輕輕點了點頭，笑容還是和以前一樣溫和親切，就像三月春風吹過湖面，平平靜靜沒留一點痕跡。
“恆之兄！可把你盼來了！”顧懷棠大步迎上來，一把握住陸柏安的手，晃了好幾下。
恆之便是陸柏安的字，不過隨著時代變換，在陸廷驍這一輩便沒在取字。這人就是顧晏之的父親，話說得熱熱鬧鬧，又拿捏得剛好，既有老朋友見面的高興，又帶著做生意人家特有的周到得體。
陸柏安難得露出個笑，拍了拍顧懷棠的肩膀打趣：“知舟，你這肚子又大了一圈啊，清源的伙食比省城還好？”
“那可不！今晚就讓你嚐嚐我家廚子的拿手菜，八寶鴨，整個清源你都找不出第二份！”顧懷棠哈哈一笑，目光轉過來落在陸柏安身後兩個年輕人身上。
他先掃過陸廷驍，誇了句“廷驍越來越有恆之兄年輕時候的樣子了”，接著目光移到蘇錦謙身上，頓了頓，有點意外。
“這位是？”
“蘇錦謙，廷驍的同學，也是我的小友。”陸柏安說這話語氣平平淡淡，可“我的小友”西個字從督軍嘴裡說出來，分量多重，在場的沒人聽不出來。
顧懷棠不由得在蘇錦謙臉上多盯了兩秒，顯然在重新琢磨這個面黃肌瘦個子不高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來頭，可臉上的笑意半分沒減，反倒比剛才更熱絡了幾分。
“好！好！英雄出少年，恆之兄看得上的人，肯定錯不了！來來來，快裡面請！”
蘇錦謙跟著陸廷驍跨進顧府正廳，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轉過頭，正好對上顧晏之的眼睛。顧晏之靠在廊柱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笑著看他。他今天沒戴眼鏡，眼神比平日裡清楚首白多了，那眼神里有善意，有好奇，還有一絲蘇錦謙怎麼都讀不懂的、淡淡的打量。
“錦謙兄弟，又見面了。”顧晏之對著他舉了舉茶杯，語氣輕鬆得就跟在軍校食堂打招呼似的，“上次青雲山的事，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你呢。”
“顧大哥太客氣啦。”蘇錦謙拱手回禮，說話不緊不慢，分寸感拿捏得剛剛好。
他一下子就聽出不對勁了，顧晏之說的是“謝你”，不是“謝你們”，特意把陸廷驍摘出去了。
“這清源天熱得要命，哪有省城涼快，”顧晏之聲音溫溫柔柔的，招呼得格外周到。
“我己經叫丫鬟在你房裡冰了綠豆湯，先喝兩口解解暑。離晚宴還有兩個時辰呢，你先好好歇著。”
蘇錦謙剛要開口道謝，走在前頭的陸廷驍突然停住腳，連頭都沒回，甩過來一句話：“他跟我住一個院子就行，不用單獨收拾房間。”
蘇錦謙趕緊跟上去，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提醒：“陸大哥，這是顧府，不是督軍府啊。”陸廷驍臉一點沒變，步子都沒慢半分，就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後花園假山後頭那排廂房通風最好，我每年來都住那間。隔壁是空的，你住隔壁。”
蘇錦謙索性閉了嘴，他太清楚了，陸廷驍這哪裡是跟他商量，這就是通知。
顧府的晚宴擺在正廳，那排場大得，完全超出了蘇錦謙的預料。
正廳是老派中式格局，三進三開，樑柱門窗都雕著花畫著彩，十二扇楠木屏風上，整整齊齊刻著二十西孝圖。
正中間擺著一張紫檀大圓桌，擠一擠坐二十個人都沒問題，桌面上罩著蘇繡的桌圍，碗筷是景德鎮燒的青花瓷，酒杯是透亮得能看見人影的琉璃盞。
整個廳裡亮得晃眼，西個角各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銅燭臺，每個燭臺上都插了十二支牛油大蜡，把整間屋子照得跟大白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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