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窗紙太厚了，半句完整的話都聽不著，只能模模糊糊的捕捉到一點點細碎的、斷斷斷續續的聲響。
蘇錦謙閉緊眼睛，伸長脖子，把渾身的勁兒都攢在耳朵上，還是拼不出一句整話。
可他透過窗簾縫，他看見那小鬍子往桌上攤開了一張紙，用手在上面劃了好幾道線，那模樣，活像是在地圖上畫行軍路線。
他們倆人對著那張紙嘀嘀咕咕聊了好半天，最後小鬍子把紙折起來塞進了一個皮公文包，夾在腋下，站起來鞠了一躬。
這回蘇錦謙可看得真真切切，那是標準的東瀛式鞠躬啊，上半身往前傾十五度，雙手老老實實貼在大腿兩邊，腿部緊繃。
他悄沒聲兒地退離荷花池，順著來的路往回走，翻假山、穿竹林，再從自家窗戶翻回去，整套動作流暢得像水流一樣，半點兒痕跡都沒留下。
他坐在床沿，把綁在小腿上的匕首解下來放回枕邊，心裡己經冒出了一個嚇人的念頭：顧家這是在跟倭國人做生意，叛國？搞不好還不止做生意，碼頭、貨物、地圖上的行軍路線、東山省那邊的買主。
把這些事兒串一塊兒，但凡在軍校受過正經戰術訓練的，都能想明白：他們談的根本不是啥普通貨物，多數可能是軍火。
他心跳得快得要蹦出來，腦子卻依舊冷靜得像冰。
他清楚，這事兒不能隨便亂說。
顧家和陸家是好幾代的世交，那是拼過命攢出來的交情，可他現在呢，不過是個寄住在督軍府的窮學生。
沒憑沒據的，他根本沒資格張嘴說顧懷棠通敵叛國。
現在他能做的，就是把這些細節一個不落地刻在腦子裡，等著合適的機會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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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上午，顧晏之過來請陸廷驍和蘇錦謙一塊兒逛清源城。
顧晏之換了身月白色的綢衫，手裡攥著一把摺扇，站在晨光裡笑溫溫軟軟的，活脫脫就是從古代文人畫裡走出來的翩翩公子。
“清源雖說比不上省城熱鬧，可還是有幾處古蹟值得轉一轉的。城北那文昌閣是前朝修的，爬上去能把整條清江都看全了。城東的舊書肆有幾家店挺不錯的，我聽說你……”他說著看向蘇錦謙，“……喜歡看書？”
“就是隨便翻翻罷了。”蘇錦謙答道。
“那更得去了！清源書肆那個老闆姓秦，是個怪老頭，收了好多市面上見不著的兵書呢。”顧晏之說這話的時候自然得不行，就像跟同好分享什麼私藏小秘密似的。
蘇錦謙道了謝，就跟在他和陸廷驍身後出了府門。
清源城確實是座浸著古韻的小城。
鋪街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油光水滑，街道兩邊的鋪子大多都是前店後宅的老格局，屋簷下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寫著“茶”“藥”“當”這些字。
三個人並排走在街上，顧晏之走在中間，陸廷驍和蘇錦謙分別走在兩邊。
他們在城東舊書肆逛了一個多時辰。
那秦老闆果真是個怪老頭，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斷了鏡腿用線綁著的破眼鏡，聽說有人想看兵書，愣是從一堆發黴的舊紙堆裡翻出一本《武備志》，還有半套破破爛爛的《紀效新書》，問蘇錦謙要不要。
蘇錦謙翻了兩頁，居然在《武備志》裡夾著一張手繪的清源周邊地形圖，上面清清楚楚標了好幾個早就廢棄不用的碼頭和倉庫。
他不動聲色把那張圖悄悄收進了懷裡，付錢的時候秦老闆還說“那圖不值錢，首接送你了”，他也只是笑了笑，沒多話。
中午三個人在清江邊的望江樓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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