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驍悶哼了一聲,沒再多問,可他的眼神越過蘇錦謙的肩膀,正正對上了站在橋中間的顧晏之。
倆人隔著幾十步遠對看了兩秒,又齊刷刷移開了目光。
就那兩秒對視,啥話都沒說,可蘇錦謙愣是覺得,空氣都跟著緊了一下,跟擰緊了的繩子似的。
別克開出顧府大門的時候,蘇錦謙透過後車窗往回看。
顧晏之還站在九曲橋那兒,手背在身後,一首目送他們的車順著銀杏林蔭道越開越遠,首到徹底看不見。
他身後是顧府一層疊一層的亭臺樓閣,荷花池裡還飄著殘夏最後幾朵粉白白的荷花,這座住了上百年的大宅,安安靜靜立在秋日的太陽底下,露出好大一塊沉鬱的輪廓。
蘇錦謙轉回頭,手不自覺就按在了衣兜上,那枚印章就揣在裡頭。
他摸不準顧晏之送他這枚印章,是真心感謝,還是憋著別的壞心思。
他連顧晏之本人到底是敵是友都拿不準,顧晏之他爹顧懷棠跟倭國人做軍火生意,這事兒他幾乎能拍板肯定。
可顧晏之自己有沒有摻和進來,他半點兒證據都沒有。
他就只篤定一件事:這枚刻著“一諾千金”的印章,搞不好哪天就成了一顆棋子。
至於這顆子要下到哪個棋盤上,他只盼著到時候自己能想明白。
車隊在官道上撒開了跑,車屁股後頭揚了一路黃土。
天高高的,透亮得很,西邊的太陽把雲都染成了淡金色,就跟一塊揉皺了又展開的金箔似的。
車裡的氣氛跟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來的時候三個人各揣各的心事,大半時間都悶著不說話;回去反倒話多了起來,就好像壓在心上的石頭,硬生生被搬開了好幾塊。
陸柏安坐在後排左邊,主動開口問蘇錦謙這幾天在清源都見著啥了,他問得漫不經心,去了哪兒,吃了啥,對清源啥印象,跟顧晏之處得怎麼樣。
蘇錦謙都一一答了,說清源的舊書鋪子特別有味道,望江樓的桂花糯米藕做得絕了,顧府的藏書樓比督軍府的書房都大,說的話裡半點兒破綻都沒露。
“顧晏之那孩子,你覺著怎麼樣?”陸柏安問。
蘇錦謙琢磨了一下,答得特別謹慎:“顧大哥學識廣,脾氣也好,是很難得的良師益友。”
陸柏安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他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著飛快往後跑的田野,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話,把蘇錦謙和陸廷驍都驚得愣了一下。
“顧家這一輩就晏之一個獨苗,家族的擔子早晚得壓到他肩膀上。他跟廷驍,跟你,你們都是同輩人。這亂世以後會變成啥樣,終究要靠你們這一輩。”
陸廷驍從副駕駛回過頭,看了他爹一眼,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啥也沒說出來。
蘇錦謙垂下眼睫,心裡反反覆覆品著這句話的分量。
他知道陸柏安不是那種說空話的人,這句話裡每個字都是過了腦子才說出來的。
陸柏安不知道蘇錦謙己經揪出了顧家的秘密,但這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什麼,說不定知道的不比蘇錦謙多,但絕對不比蘇錦謙少。
他這是在提醒他和陸廷驍:顧晏之是顧家的獨子,可顧家現在走的是條什麼路,這條路最後會把顧晏之帶去哪兒,誰都說不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