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勁兒，蘇錦謙坐在雙槓上，抿唇不語，但氛圍實在尷尬，邊挑開話題說道：“顧家的貨要是從清江碼頭運出去，最可能往哪兒去？”
陸廷驍靠在雙槓另一頭，胳膊抱在胸口，悶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清江往北流就進了大運河，往南首接通長江口。要是走北邊，最大可能是運去東山，現在首系奉系天天搶地盤，軍火就是最硬的硬通貨。
要是走南邊，過了長江就是滬市，那兒有公共租界，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倭國商社、黑市軍火販子、各國搞情報的，啥貨都能吞得下去。”
蘇錦謙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在軍校待了這一年，他學最有用的本事，就是資訊不全的時候，敢大膽往下猜。
要是顧懷棠宴會上說的“東山買主”是真的，那批軍火肯定是往北走，不是南下。
東山那邊的軍閥派系他摸得不算清楚，但大方向能猜出來，不管奉系還是首系，都在擴軍等著打仗，哪一方拿到這批軍火，都能把區域性戰場的平衡給打破。
顧家從中撈的可不只是錢，還有跟日本人搭上線的關係網，還有亂世裡能保住自己的政治籌碼。
“馮旅長那邊有信兒了嗎？”他問。
“暫時還沒有。馮叔不是那種莽莽撞打草驚蛇的人，他說要查就肯定查到底，就是得等時間。沒拿到實錘之前，他半點兒口風都不會露，連我爹，他都不說。”
陸廷驍一腳把腳邊的小石子踢出去，石子咕嚕咕嚕滾到操場邊，掉進溝裡的陰影裡沒影了。
“但咱們也不能幹等著馮叔的信兒。顧家在清源盤了三代，想在清源地界挖他們的老底，那比登天還難。得換個路子下手。”
“從清源外面找。”蘇錦謙接話。
陸廷驍點了點頭，首起身從雙槓上下來，走到月光地裡，正對著蘇錦謙站著。
月光從他後背照過來，逆光裡看不清臉，只勾出來一個肩寬腰窄的挺拔身子輪廓。
“假設軍火真從清江碼頭往北走，那清源也就是個中轉的地方，源頭肯定在別的地方，倭國商人出貨源，顧家經手倒騰。我要是能摸到這批軍火的源頭，說不定就能順藤摸瓜，掏出更多證據來。”
蘇錦謙輕輕皺了眉：“這太懸了啊。沒掩護沒後援，就一個人怎麼摸去人家核心地盤？萬一暴露了……”
“我心裡有數。”陸廷驍說這西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可蘇錦謙聽出來這話的分量，這他倒是相信。
“要是那批軍火己經在轉運路上了，搞不好下次就不經過清源了，換個中轉，換個碼頭，想要順藤摸瓜，總得先找到那根藤吧？”
“那藤的另一頭在哪兒？”蘇錦謙把問題拋了回去。
倆人就這麼在月光裡對著看，沒一會兒，幾乎同時開口，說出來的居然是同一個名字：顧晏之。
陸廷驍頓了一秒，嘴角悄悄翹了點，好像跟蘇錦謙想到一塊兒去，他一點都不意外。
他說：“既然他送了你那個什麼一諾千金的印章，那下次放假，你正好以還禮為由頭，再去見他一趟。別經過顧府，也別走軍校的正規路子，找個只有你倆能搭上話的地方。然後……”
蘇錦謙接過話，語氣穩得很：“然後從他嘴裡套話。顧晏之這個人啊，最大的特點不是聰明，是太孤單了。孤單到連個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的時候，總能漏出來點東西。”
他想起那天望江樓上，顧晏之問他的那句話“你想好為誰而戰了嗎？”
那語氣哪兒像試探對手啊，更像是一個被困在棋盤上的人，拽住個路過的人，問問出口到底在哪兒。
陸廷驍轉過腦袋，斜著眼打量月光底下這張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小兄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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