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生掀開身上帶的麻布袋子，裡頭裹著十幾張雜糧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摸上去還帶著熱氣呢，餅邊上還塞了幾把曬得乾乾的野菜。
他又把那一捆草藥往蘇錦謙跟前推了推，說這是趙老叔讓他捎來的治跌打損傷的藥，知道錦謙在軍校訓練苦，身上肯定免不了磕著碰著，這草藥好使。
接著他就絮絮叨叨扯起村裡的事兒：
王桂蘭年初染上了風寒，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個月，養好之後整個人都蔫了，再也沒力氣叉著腰罵街了；
蘇長河不知道怎麼著瘸了一條腿，有人說他是上山摔的，還有人說他是喝醉酒掉水渠裡崴的；
趙老叔身子骨還硬朗，沒事就坐在老槐樹下跟人下棋，坐著坐著就唸叨，不知道錦謙在省城過得順不順心。
蘇錦謙聽著，臉上沒露出太明顯的神色，可握著水碗的手指己經輕輕抖了起來。
嬸孃病了，叔父瘸了，這兩個當年把他當成貨物賣掉的人，如今都遭了命運的報應。
他原本以為，自己聽見這個訊息，多少會有點大仇得報的痛快，可真聽到耳朵裡，湧上來的更多是一種遠得像隔了半輩子的淡漠釋然。
就像翻開一本落滿灰的舊賬本，發現當年欠他的債，早就有人替他算清了，輪不到他自己動筆勾銷。
他不用再記著恨他們了，不是說原諒了，是他現在走的路、見的世界己經太寬，這幾個人的名字，早就擠不進他的日子了。
陳水生說著說著，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他把目光挪到自己磨破的鞋尖上，耳朵尖刷地一下就紅了，跟去年他在後山小路上攔著蘇錦謙說話時一模一樣，活像個攢了半天勇氣，事到臨頭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愣頭少年。
“錦謙兄弟，其實我這次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他話還沒說完，遠處就傳來整整齊齊的腳步聲，夜訓的隊伍收操回來了。
蘇錦謙剛要開口讓他稍等片刻，餘光就瞥見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大步流星朝這邊走了過來。
陸廷驍穿得筆挺的教官制服，手裡攥著訓練記錄冊，原本走得挺快，可一眼瞅見陳水生的時候，腳步明明白白頓了一下。
接著他又恢復了原來的步速，走到倆人跟前，目光慢悠悠在陳水生身上掃了一圈，從腳邊那捆草藥，到腳上磨破的布鞋，再到他因為緊張微微發抖的手指頭，全掃了一遍。
“這位是？”陸廷驍開口，語氣平得像一潭靜水，靜得都不像平時的他。
“我同鄉，陳水生。”蘇錦謙站起身，“水生哥，這是陸教官。”
陳水生慌慌張張站起來，笨笨地鞠了個躬，差點沒把桌上的空碗給碰翻：“陸……陸教官好！”
陸廷驍點了一下頭，算是應了。
接著他轉臉對著蘇錦謙，翻了一頁手裡的訓練記錄冊，語氣跟平常佈置訓練任務半分差別都沒有：“今晚的夜訓你不用參加了，我會跟陳總教官說清楚，遠來的客人，破一次例沒關係。晚飯我一會兒去跟食堂打好招呼，多留兩份，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雞蛋，白米飯管夠。”
他的目光又落回陳水生那雙磨破的鞋上，跟著補了一句，“宿舍樓後頭有空著的招待室，有熱水也有床鋪，比大通鋪住著舒服。鑰匙在陳教官辦公室，我這就去拿。”
蘇錦謙剛張開嘴想說點什麼，陸廷驍己經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濛濛暮色裡挺得筆首，走得又快，軍靴踩在碎石路上，腳步聲沉顛顛又急匆匆，像踩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鼓點。
陳水生傻愣愣看著他的背影，壓著聲音小聲跟蘇錦謙說：“錦謙兄弟，你們這個教官……人可真好啊。”
蘇錦謙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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