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首首盯著蘇錦謙的眼睛，那雙黝黑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兒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到時候你軍校畢業了，要是沒地方去，就跟我回去。鋪子我一個人就能撐起來，你就在家待著……你在家歇著就行。不用你幹活，再也不用你受苦了。”
屋子裡一下子靜下來，就剩窗外秋蟲子吱吱的叫聲。
昏黃的燈光落在陳水生臉上，那臉曬得黝黑，看著憨憨厚厚的，因為緊張還泛著點紅。
他眼睛亮得像攢了星光，跟去年在後山小路上說“我就想你好”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錦謙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他聽懂了。
可他己經不是去年那個跪在趙老栓院子裡磕頭的清鳶了，現在他是蘇錦謙。
是在軍校憑著拳頭和腦子闖出名堂的少年，是曾經在靶場扣動扳機打中活人的軍人，是被捲進了牽扯倭國人、軍火還有家族陰謀的危險棋局裡的棋子。
他回不去了。
就算回去，也不是陳水生想要的那種回去。
“水生哥，”他開口，聲音又輕又穩，“我走的時候，你在後山送我，你說：路上小心，到了省城記得捎信回來，我都記著。你跟趙老叔的恩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肯定會還的。但我不會回去了，我的路在前面，不在身後。”
陳水生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可他沒掉眼淚。
他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睛，再抬起頭的時候，對著蘇錦謙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藏著失落，藏著心疼，還有莊稼人獨有的，被拒絕了也依然寬厚的體諒。
“我知道，”他說，聲音有點啞，語氣卻平平靜靜的。
“在門口第一眼看見你穿這身軍裝的樣子，我就知道了。你己經不是以前那個清鳶了。”
蘇錦謙垂下眼睫，沒說話。
他在心裡默默對他說，你說的那個清鳶己經不在了，她死在房梁的那根麻繩上，死在那個被賣給趙老爺做填房的秋天。
現在活著的是蘇錦謙，是穿著軍靴在靶場能打十環、在格鬥擂臺上能把人摔趴下、在戰術推演室裡把孟紹北繞得暈頭轉向的蘇錦謙。
對不起啊，水生哥。
你放在心上的清鳶，我替她謝謝你了。
陳水生第二天天剛亮就動身回去了。
蘇錦謙送他到軍校門口，陳水生又把一捆草藥塞他手裡，說這是趙老特意交代過用法的：紅的治跌打損傷，綠的泡水喝解乏，可千萬別弄混了。
完了他拎著空了一大半的麻布袋，腳上穿著陸廷驍給的半新布鞋，轉頭就往回青牛村的路走。
走出去老遠，又回過頭對著蘇錦謙揮揮手，扯著大嗓門喊了一句“錦謙兄弟，好好吃飯！”，接著就轉身快步走進省城初秋的霧裡，再也沒回頭。
蘇錦謙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融進晨霧深處，才轉身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