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的餘溫尚未散盡,省城的局勢便驟然緊張起來。
十二月末,北方戰事吃緊的訊息像寒風一樣灌進了軍校的高牆。
陳默生在早操時難得沒有罵人,而是用一種比平時更低沉、更冷峻的語氣通報了軍情:奉系和首系在華北交火,戰火燒到了津浦線北段,省城以北三百里外的德州己經能聽到炮聲。
軍校接到督軍府的命令,即日起全面進入戰備狀態,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外出審批凍結,全體學員配發實彈。
實彈發到手上的那天,方文洲低頭看著手中那盒黃銅彈殼的步槍彈,沉默了很長時間。
平時訓練用的都是演習彈,打在身上疼但打不死人。
實彈不一樣。
每一顆實彈從槍膛裡射出去,都可能帶走一條人命。
他把彈藥盒揣進作戰背心的彈袋裡,忽然問蘇錦謙:“錦謙兄,你說我們會不會真的要上戰場?”
蘇錦謙把自己的步槍擦拭乾淨,將實彈一顆一顆地壓進彈倉,頭也不抬地說:“會。”
方文洲愣了片刻,又問:“那你怕不怕?”
蘇錦謙的手指在彈倉邊緣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壓彈,聲音平靜如水:“怕。但怕也得打。”
方文洲看著他,覺得他壓彈的動作比任何一次訓練都更穩、更慢、更鄭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組長不是在裝鎮定,他是真的不慌。
他從來不是沒有恐懼,只是恐懼在他心裡被壓縮成了極為緻密的一小塊,壓在骨骼深處,表面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也學著蘇錦謙的樣子把實彈一顆一顆壓進彈倉,壓得格外認真,好像每一顆子彈都代表一個他即將面對的、未知的明天。
這一年的除夕在戰備的陰雲中悄然來臨。
往年的除夕,督軍府花園裡會掛滿紅燈籠,周管家會帶著僕婦們從早忙到晚,準備一桌又一桌的年夜飯。
今年陸柏安連續多日坐鎮司令部,和參謀們通宵研判北方的戰況,偶爾回督軍府換身衣服,連茶都來不及喝又匆匆離去。
他給陸廷驍和蘇錦謙傳了話:非常時期,不必拘禮,安心備戰。
於是陸廷驍和蘇錦謙都沒有回去,留在了軍校。
軍校的除夕沒有紅燈籠,沒有煙花爆竹,只有食堂裡多供應了幾道肉菜,算是過年。
方文洲從食堂打了一大盆餃子,端回宿舍跟大家分享。
餃子皮厚餡少,肉味寡淡,比起督軍府精細的三鮮餡差了不知多少里路,但在這間逼仄的宿舍裡,幾個人圍坐在小桌旁,煤油燈把他們的影子映在牆上,倒也有一番別樣的熱鬧。
方文洲吃到第三個餃子時忽然說了一句“我想家了”,說完又趕緊搖頭說“沒有沒有不想了不想了”,往嘴裡塞了第西個餃子把話堵了回去。
蘇錦謙坐在床沿上端著碗,低頭吃著餃子。
他的目光在幾個室友臉上挨個掃過。
方文洲紅著眼眶強裝沒事,錢寶坤面無表情地給方文洲碗裡多夾了兩個餃子,劉大柱埋頭吃得呼嚕響,孫文翰把餃子裡的肉餡挑出來攢在小碟子裡說要“留著最後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