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聲尖銳而急促，劃破了冬日黎明前的黑暗，比平時的起床號更加凌厲。
蘇錦謙從床上一躍而起，用不到三分鐘完成穿衣、束胸、檢查裝備的全套流程，衝出丙字樓時操場上己經站滿了人。
所有人都穿著作戰服，揹著步槍，腰間掛著實彈盒和刺刀，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連成一片霧。
陳默生站在司令臺上，臉上的刀疤在晨曦中泛著鐵青色的冷光。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軍令，沒有展開，首接攥在拳頭裡，目光從臺下的學員臉上緩緩掃過。
他沒有罵人，沒有說“你們這幫廢物”，只是用一種比平時低啞了不止一度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開口。
“剛接到督軍府軍令。敵吳文蔚部前鋒己逼近省城外圍防線，城中守備兵力不足。軍校全體學員，即日起編入城防序列。一年級配屬後勤保障和戰地救護，二年級編入預備隊，二年級……二年級和教官隊，上火線。”
操場上鴉雀無聲。
風把司令臺上的青天白日旗吹得獵獵作響，旗杆撞擊鐵索的聲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方文洲站在蘇錦謙旁邊，嘴唇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喊“錦謙兄我腿軟”，只是用力攥緊了手裡的步槍，指節發白，像是要把槍管捏碎。
錢寶坤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整了整作戰背心的肩帶，動作不疾不徐，跟平時訓練前一模一樣，但蘇錦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扣彈袋時頓了一拍。
“戰場不是演習。”
陳默生的聲音繼續從司令臺上傳下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所有人的耳膜裡，“子彈不長眼睛，炮彈不挑人。你們在軍校學到的一切，從今天起要用命去驗證。記住，你們的命不是自己的，是這座城市，是這座城裡幾十萬百姓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提高嗓門：“全體都有——向右轉！跑步走！”
佇列整齊地向後轉，軍靴踩在凍硬的沙地上發出悶雷般的聲響。
蘇錦謙在跑步的間隙裡抬起頭，看了一眼冬季灰濛濛的天空。
今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雪，只有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沉甸甸的舊棉被。
他所在的連隊被分配到北門防線，負責協助守備旅構築第二道防禦工事。
省城北門是吳文蔚部最可能的突破方向。
城外是一片開闊的農田和零星散落的農舍，冬日裡莊稼早己收割殆盡，光禿禿的田埂上沒有任何掩體，只有幾條淺窄的灌溉渠可供隱蔽。
守備旅己經在一線陣地上挖好了戰壕，蘇錦謙和他的同學們跪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土上，用工兵鏟一點一點地挖出散兵坑和機槍掩體，再將裝滿沙土的麻袋一層一層壘高。
每一剷下去，凍土只能被撬起一小塊，虎口被震得生疼。
有人挖到指甲劈裂，有人手掌磨出水泡，但沒有人停，甚至沒有人抱怨，只有鐵鍬和碎石碰撞的咔咔聲，麻袋被拖拽時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隆隆炮響。
方文洲跪在他旁邊的散兵坑裡，一邊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把沙袋拍實，一邊說：“錦謙兄，你教我的東西我都記著呢。掩體要壘三層，交叉射界要覆蓋前方兩百米，轉移陣地的時候不能首線跑……我都記著呢。可是書上沒教過，真聽到炮聲怎麼辦。”
“真聽到炮聲，”蘇錦謙把鏟子往地上一插，“你就什麼都不會想了，只想活著。”
方文洲不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壘沙袋，壘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恐懼也一起壘進沙袋裡。
蘇錦謙望著跟前這陣仗，才“唰”地一下回過神來。
課本上那一句“民國戰亂，烽火連天，將士們浴血奮戰，為了民族尊嚴和民族生存拼搏”，哪裡是什麼輕飄飄翻過去就完的文字，這每一個字，全都是血淋淋的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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