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洲在不遠處的戰壕裡癱坐著，臉上有一道被彈片擦破的血痕，但他看見蘇錦謙時，還是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抬起顫抖著手臂衝他豎起大拇指。
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錦謙兄，我還活著。”
蘇錦謙看著他，微笑著點了下頭：“我也是。”
話剛說完，他的目光越過方文洲的肩膀，落在前方陣地上。
一道修長的身影正沿著彈坑密佈的戰壕走過來，軍靴踩在彈殼和瓦礫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陸廷驍從煙霧和暮色中走出來。
他渾身上下都是土，左臂的袖子上有一道被彈片劃破的口子，破口邊緣燒焦了一圈，但沒有傷到皮肉。
手裡還提著一支剛換過彈匣的衝鋒槍，槍口微微冒煙，看起來像是剛從一線撤下來。
他走到蘇錦謙面前，在暮色中用極快的速度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
這是在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臉上那道黑灰不是血、抱著彈鏈的手指還在動後，陸廷驍的眉頭鬆開了極其細微的一點，從腰間拔出水壺，擰開蓋子，遞到他面前。
“喝水。後勤說飲水補給明天才能到，這是我從指揮部省下來的。”
蘇錦謙接過水壺灌了一口。
水是涼的，但喉嚨實在太乾了，涼水滑過乾裂的嘴唇時帶來一陣刺痛，然後是久違的溼潤。
他把水壺還給陸廷驍，發現壺裡還剩大半壺。
“你也喝。”他說。
“我喝過了。”陸廷驍沒有接水壺，而是把手裡的衝鋒槍靠在散兵坑旁邊，蹲下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今天晚上別睡太死。偵察兵說敵軍有可能在午夜發動夜襲。我把一班調到你們左翼了，萬一打起來，機槍陣地往東轉移三十米，那裡有個廢棄的農舍地基，牆壁雖然塌了但地基還在，比散兵坑更能扛。”
他的語氣依然是教官式的冷靜簡潔，但他說“我把一班調到你們左翼了”時，眼神卻偏移了。
蘇錦謙知道，那是他用職權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保護。
陸廷驍的眼神掠過他散兵坑裡那堆還來不及清理的彈殼，又掠過他燙傷的手心，什麼也沒有說。
天黑得很快。
遠處的敵軍營地裡升起了篝火，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一群狡黠的眼睛在暗中窺伺。
蘇錦謙重新檢查了一遍步槍和彈藥，然後靠著散兵坑的土牆閉上眼睛。
他必須保持精神，但不能睡著，方圓百米內的每一處響動、每一聲口令、每一次訊號槍的破空之音，都清清楚楚地烙在他的聽覺裡。
他只讓身體短暫地休息了片刻，然後在下一顆照明彈升起的剎那再度睜開雙眼。
北門防線撐到了第二天傍晚，比陸柏安下令的西十八小時己經超出了將近三個時辰。
援軍還沒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