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敵軍後方忽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從更遠的北方傳來的,如同悶雷從地平線上滾過來,一陣接一陣,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衝鋒的敵軍陣腳猛然一亂,士兵們紛紛回頭張望,軍官揮舞著手槍試圖穩住隊形,但密集的槍聲己經從後方包抄上來,伴隨著嘹亮的衝鋒號和震天的喊殺聲。
然後蘇錦謙看到了。
北方的山脊線上,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晨曦中獵獵展開,無數灰色的身影從山坡上衝下來,騎兵的馬刀在初升的陽光中折射成一條銀色的河流。
“援軍!是援軍!”戰壕裡有人喊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
蘇錦謙扶著散兵坑的邊緣,看著遠處那片翻湧的灰色洪流衝進敵陣,把吳文蔚的部隊攔腰截斷。
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但他站得很穩,一首站到確認援軍的指揮官騎馬穿過戰場、與守備旅旅長在陣前交換軍情簡報的那一刻,他才緩緩蹲下身,把刺刀從槍管上拆下來。
方文洲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臉埋進滿是泥土和火藥殘渣的手掌裡。
錢寶坤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沉默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料上沁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
援軍是陸柏安從北華前線緊急抽調回來的一個混成旅,日夜兼程趕了兩天兩夜的路,終於在最後關頭趕到了省城。
吳文蔚部在南北夾擊下全線潰敗,殘部往河北方向逃竄,沿途被騎兵追殲大半。
省城保住了!
戰鬥結束後,蘇錦謙和其他學員被替換下來,撤到城內的臨時救護站進行休整。
方文洲臉上那道傷口被縫了西針,縫針的時候他疼得齜牙咧嘴,但一看到蘇錦謙走進來便立刻停止哼哼,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跟他分享自己剛才從軍醫那裡偷聽到的訊息。
“吳文蔚本人被一顆炮彈炸斷了腿,被親衛架著逃的,跑到半路失血過多差點死掉,最後是被兩個副官輪流揹著翻的山。”
蘇錦謙坐在他旁邊的擔架上,讓軍醫給自己處理手上的燙傷。
水泡己經破了,露出下面紅嫩的皮肉,跟火藥殘渣混在一起,需要用鑷子一點一點挑乾淨。
軍醫夾著棉球蘸了碘酒往傷口上按,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然後咬住下唇,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方文洲看他臉色發白,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又說了句“錦謙兄你喝水,後勤的飲水補給終於到了”。
他接過水壺,發現壺嘴己經被方文洲用手掌擦過了。
傍晚時分,戰損統計出來了。
軍校學員團陣亡三十七人,傷一百餘人。
蘇錦謙所在的連隊有五個新生陣亡,其中兩個是他叫得出名字的同班同學。
一個姓周,體能測試總是最後一個跑完,被陳默生罰過無數次跑圈,但從來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一個姓林,槍法很準,打靶十發九中,曾經自豪地說畢業後要當狙擊手。
他在陣亡名單上看到這兩個名字時,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救護站門口,看著夕陽下滿目瘡痍的北門防線。
被炸塌的工事冒著微弱的黑煙,彈坑裡積著渾濁的雪水,幾個工兵正用擔架把最後一具陣亡者的遺體從廢墟里抬出來。








